话音落下,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裴行昭平静而郑重道:“我喜欢他,任局。”
任忠愣了一愣,一时间没能将那句喜欢理解到位,只顺着说:“君聿脾性温善,头脑聪明,是很讨人喜欢。”
“......”
裴行昭拿不准任忠是在敲打他还是想错了,但是话说回来,就算真是婉言劝止又怎么样呢?
他不会放手的,就算林听一睡不醒终生卧床,也只能由他守在边上,事无巨细地照料。
“抱歉,任局,可能是我说得不够清楚,”裴行昭侧转身体面对任忠,语气认真且坚定。
“我说的喜欢,就是想跟他像两口子那样三餐四季地过日子的喜欢,您也可以理解为......爱。”
“......爱?”
任忠怔愣须臾,强迫自己从喉咙里挤出话来。
“你家里知道么?”
说罢,他了然一切的目光复又落到那枚巴掌印上。
“看来是知道。”
即便通情开明如任忠,倘若许君聿毫无征兆地领着裴行昭到他面前,说什么白头偕老共度一生的话,怎么不也得大脑宕机一会儿,晚上再怅然难寐地琢磨琢磨。
更别说裴家,在商界声名显赫,最重声望,说话做事儿都得讲究个体面,哪能容得了裴行昭这么瞎胡闹。真让君聿跟了他,那还不得处处被他们家指摘?
任忠一凛,立即掐断了自己越发散越荒谬的念头——
谁同意让君聿跟他了?
“任局,”见跟半个老丈人没差的任忠半晌不说话,裴行昭有点儿坐不住了。
“我爸妈常年在国外,一年也就回来一两回,我哥一个人住在郊区,林听只会跟我两个人生活,见不着他们。我刚出生那会儿,我爸单设了笔跟集团经营风险隔离的家族信托,我是唯一受益人。那笔钱我一分没动过,除了正常给局里上报也没跟任何人提过,我这人对吃穿用度没什么讲究,每月那点儿死工资足够我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没有半分戏谑之色。
“但有林听就不一样了,以他目前的情况,我有能力给他最好的治疗和休养条件。林听和我在一起,吃饱穿暖什么都不用发愁,所有他想要的,需要的,我都能给。”
任忠哑然,少顷只缓缓问:“小裴,你到底喜欢君聿什么?仅仅因为他念书时救过你?”
“不全是,”裴行昭坦诚道,“您说得对,林听很好,好到我的眼睛看见过他,就再也看不进别人。他讨人喜欢,可我跟别人比并没有哪儿突出到能得他青睐的地方,就因为这个,我连让他知道我叫什么的勇气都没有,怕我的心思对他是打扰。”
“我想追上他,各个层面都想,一个区区分局办案二队队长的头衔,我在汾湖差点儿交代了半条命出去,我庆幸终于得到了勉强站在他面前介绍自己的机会,可我......我......”
说到这儿,裴行昭喉咙一哽,眼眶抑制不住地红了。
“可我再见他,就是在舟宁市烈士陵园,他没给我机会。”
那故事听上去实在是有点儿阴差阳错,以至于任忠竟都莫名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他沉默了会儿,手掌悬在裴行昭肩头,然后重重拍了两下。
“行了,平复平复心情。系统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敢坐在我跟前为这种青春心事抹眼泪的,你还是第一个。”
“......我,我没有,”裴行昭苦涩一笑,“您提这个,我就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任局别打趣我了。”
任忠看他垂下头,红着眼睛直愣愣盯住地面,一时间觉得眼前这孩子跟换了个人似的,哪儿有半点儿天不怕地不怕跟嫌疑人血拼的样子。
“如果真是最坏的结果,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和心力,你不后悔吗?”
裴行昭当然知道那“结果”指的是什么,果决道:“不后悔,而且我相信林听会醒过来的,他可能......只是还没准备好。”
令人十分意外地,任忠听了他的话,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其实,跟你小子一模一样,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裴行昭猛地侧过头,瞳孔微扩。
“深度烧伤,血液外渗,呛入海水、热蒸汽导致肺泡塌陷阻碍呼吸,脸上一道伤口割断了神经,深可见骨。医生叫我做最坏的打算,说这孩子随时可能走,即便不走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即便醒来,”
任忠悲哀地说。
“也未必还是原先那个样子。”
“您是病人家属?”南海市中心人民医院,医生引任忠进了谈话间。
那是任忠永生难忘的一天。
他先是接到舟宁市局通知,许君聿在追缉国际通缉犯玫瑰先生时突遭意外、爆炸身亡,紧急南下的途中又意外接听南海市中心人民医院打来的电话,称从刚刚收治的一名三无病人身上发现块微微变形的挂坠,打了上头刻印的号码。
那是许君聿从北港警院毕业,打算回舟宁参加工作时任忠送他的。任忠曾几番劝他留在北港,至少见得着面,有个照应,不出意外被许君聿拒绝了。
“这四年承蒙您照顾,往后还是想回离爸妈近点的地方。”许君聿这样说。
许父是家里独苗,任忠清楚许君聿在舟宁几乎已经无亲无故,以防万一就托人弄了这么个东西,反复叮嘱他缝在衣服内里,既不违纪又不易丢。
电话挂断,任忠的呼吸都乱了拍,惯常老成持重的他竟也头一回心神不定地掐紧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