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起了雨，裴行昭替林听掖好了被子，又把窗户开了道窄缝，放新鲜空气进来。
病房虽然宽敞，抵不住他从早到晚地闷在里头，时间久了，头昏胸堵地难受。
“林听，今天立夏了。”
裴行昭坐在床边，指尖摩挲林听手心。
“还不打算醒来跟我说说话吗？闷气生得真够久的。”
病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双目紧闭，长睫蝶翼似的落着，在消瘦的面颊上扫下两片阴影。
“回头你成了我老婆，咱们得约法三章。我哪儿做错了，你哪儿不满的，只管说出来，我肯定改，你揍我一顿发泄也行，可不能像这样冷暴力，咱们家不准冷暴力。”
没人回应。
裴行昭心口发酸，恍惚间又回到一日日空自等待的时候。但紧接着他又宽慰自己，该知足了，至少每天看得到，实实在在地摸得着，能自说自话地聊聊，总比冰冷无温的石头强。
医生曾说林听的听觉通路是完整的，理论上能听到身边人说话，甚至能感觉到旁人触碰自己，只是意识被困住，给不出回应罢了，这让裴行昭感到微乎其微的安慰。
他在床沿趴下，整个人缩在局促的椅子里，轻握住林听的手，指间无缝无隙。
“有点儿困了，我也睡会儿，牵着你呢。”
初夏的绿茵场飘着股淡淡的橡胶气味，林听顶着日头一点点睁眼，看到身着作训服整齐划一的学生队伍，跨步稳实，口号洪亮。
是北港警院训练场。
他愣了一愣，低头发现身上还套着被罗森特掳走那日的病服，右腰血渍干结，已经觉不出痛了。
“阿聿。”
“阿聿？发什么愣呀，妈妈在叫你呢。”
母亲温柔的声音毫无征兆，林听脸色剧变，猛地转过身——
几步之外，一对夫妇坐在看台上，笑颜相对。女人穿着纯白素净的薄衫，乌黑发髻低低挽在脑后，滑下几捋被风吹着微晃。男人长衬西裤精强干练，两手搭在膝面，刀锋一般刚毅的眉目显出柔情。
他们看上去跟从前没差，容貌停滞了一般，没有风霜，也不见病痛。
“......”林听的喉咙紧得发不出声，他看到母亲笑着站起，朝自己走过来，凉丝丝的指尖几乎没用力地捏捏他的脸。
“怎么变这么瘦唻？是不好好吃饭，还是吃不惯北方的饭菜啦？”
柔柔落在脸上的注视如有实质，林听深呼出口气，笑着说：“没有，吃得挺好，我队——”
他话音一顿，改口道。
“我同学经常请我吃饭，我都不好意思了。”
许父这时也走上前来，温厚的手掌拍拍他的肩膀。
三人沿红色塑胶跑道慢悠悠地走，像公园随处可见的一家三口那样。学生三五成群地从边上经过，没一个人注意到他们，如同分割出的两个平行世界。
“学校蛮好，就是树种得有点少啦，”许母攥着他的手，左右新鲜地瞧。
“你爸爸一直记挂着要来你学校看看，这下可好，总算让他了了心愿唻。”
许父又换上一副正言厉色的模样，不自然地“嗯”了一声，抬腕看了看表，手掌覆在林听后背。
“饿没饿？走，吃饭去，带我俩尝尝你爱吃的。”
北港警院单餐厅就建了三栋楼，林听带他们去了教职工餐厅，熟练地找到卖酸汤鱼面的窗口。
教职工餐厅对警院的学生也是开放的，只是餐品定价稍高一些。学生时代林听几乎不花什么钱，奖学金足够覆盖必要开销，一年到头只偶尔来这儿小小地“奢侈”一把。
面上得很快，汤色红亮，白嫩鱼片上浇着红油星点，没有呛人的辣味，只酸香扑鼻。
许母自然地将林听那碗拉到自己面前，用汤匙小心地撇去辣椒油。
“你一吃辣的喉咙就发炎，疼得都说不出话，怎么一馋就忘啦？”
“妈，”林听按住她纤白的手腕，示意她别忙了，“我都三十多了，哪儿有小时候那么娇生惯养的。”
许母笑眼弯弯，似有几分嗔怪，将碗推回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