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太玄东南方向的云已经被第一线晨光压出一层灰白。
谢惊雪一行四人离宗时没有惊动大队人马。照夜古城牵着血罗门，也牵着那几扇白门，带的人越多，能留下的痕迹越杂。苏问真负责锁定那枚被晏无妄留在传送纹上的妄气印，秦不渡带着阵峰临时拼出的地脉盘，谢惊雪和晏无妄走在最前。
晏无妄胸前的伤已经换过一次药，黑衣遮住绷带，看不出异常。御剑途中谢惊雪问过一次：“疼吗？”晏无妄答得很快：“疼，但不耽误骗人，也不耽误跑。”谢惊雪只道：“到了地方别先动手。你每次说自己有分寸，后面都要多一道伤。”晏无妄侧过脸看她，眼尾微微弯了一下：“你这是开始总结规律了？”“这是事实。”他笑了一声，倒真没再争。
四千余里的路程对元婴修士不算远，日上三竿时，他们已经看见照夜古城外那片黑色荒原。六百年前，这里曾经依着旧地脉建过一座大城，如今城墙塌了大半，风从断口穿进去，卷出来的不是沙，而是一层极细的灰。
秦不渡落地后先皱了眉：“没有鸟。”苏问真也停下脚步，她腕间六枚观情珠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三枚同时偏向城内：“也没有活人的因果。”谢惊雪道：“昨晚那个人进去了。”苏问真抬手，指尖凝出一线黑白微光：“所以要么他已经死了，要么这里把他的因果藏起来了。我能找到晏无妄留下的标记，进城以后就不保证了。”晏无妄看着前方破败的城门：“够了。”
秦不渡把地脉盘展开。盘面中央代表照夜的旧坐标确实亮着，但亮法很奇怪，不是一个点，而是重叠着两层。上面那层属于现实地脉，下面那层却在缓慢移动，像有第二座城压在这座废墟下面。
“阵峰的人说过，旧门标可能是重叠坐标，现在看，真有两层。”秦不渡把盘转给谢惊雪。晏无妄只扫了一眼：“下面那层不是地下。”“你怎么看出来的？”“因为它没有深度。地脉盘能测地下，也能测远近。如果真在地底，至少应该有落差。现在两层坐标完全贴在一起，只是方向一直变，说明不是两处地方，是同一个地方被两个东西同时占着。”
苏问真道：“像妄渊覆盖现实。”晏无妄只回了一个字：“像。”他说完，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不少。谢惊雪看见了，却没有追问，只拔出照雪半寸：“先找到昨晚的传送落点。”
四人没有从正门进。血罗门既然知道他们会来，正门反而最不值得走。苏问真顺着残留妄气绕到东侧一段倒塌城墙，那里有一间半埋在土里的旧驿站。驿站地面新落过灰，墙角却有一道很浅的鞋印，鞋底纹路和昨晚那个褐衣男人一模一样。
晏无妄蹲下看了一眼，没有碰：“一个人进，两个方向的脚印。”谢惊雪也看出来了，进门的是一双，离开的却分成左右两路，而且每一路都只有半枚足迹，像同一个人在某个瞬间被硬生生拆成了两个方向。
秦不渡拿地脉盘一照，盘面下层的光骤然一闪。
下一瞬，整座驿站亮了。
不是阵纹从地上升起，而是墙、梁、破桌、门框同时浮出白色细线。它们原本就藏在这些旧物里面，四个人一进来，才一起苏醒。苏问真喝了一声：“退！”
谢惊雪一剑斩向门口。照雪剑气落下时，原本只有三丈远的门突然退到了十丈之外，整间驿站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长。秦不渡脚下地脉盘疯狂旋转，两层坐标瞬间重合。晏无妄抬头，看见屋顶正中央亮起一枚很小的白色门印：“不是困阵，它在对人。”
“对谁？”
白线骤然分开。
苏问真与秦不渡脚下没有变化，谢惊雪与晏无妄之间却突然浮出一条红黑相缠的细线，正是婚书因果的颜色。晏无妄眸色一沉：“对我们。”
话音刚落，驿站四周的白线同时向两人收缩。谢惊雪反手一剑斩断最近三根，晏无妄却没有跟着后退。他看见那些断线落地以后没有消散，反而全部钻进门框底部的一处凹槽，立刻道：“别斩了。”“理由。”“它在吃我们的攻击。”
谢惊雪立刻收剑。
晏无妄却在下一刻做了更出人意料的事。他一脚踹翻门边那块本就残裂的地脉石，又抬手打出一道妄气，直接轰向驿站中央的传送纹核心。秦不渡脸色一变：“你把回路打断，我们怎么出去？”“就是要断。”
核心石应声裂开，白光暴涨。
苏问真只来得及抓住秦不渡的肩膀，谢惊雪眼前的空间已经整个翻了过来。她第一反应是去抓晏无妄，可那人比她更快，反手扣住她手腕，同时把最后一缕妄气打向外侧：“苏问真，锁因果！”
黑白珠光从外面狠狠钉进来，随后天地颠倒。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谢惊雪落地时先听见雨声，不是荒原上的风，也不是驿站坍塌的木梁声。细雨落在青石板上，沿着屋檐往下滴，街道两边挂着早已熄灭的纸灯笼，远处甚至还能看见一座完整的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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