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回来了。”
雨丝从白衣女人肩头滑下。她站在长街尽头，手里的剑和照雪几乎一模一样，连剑穗系法都没有区别。若不是谢惊雪就站在这里，任何太玄弟子远远看见，恐怕都会把她认成自家首席。可晏无妄脸上最后一点散漫已经彻底没了，他盯着那张脸，眼神冷得像刚从妄渊最深处捞出来。
白衣女人却像没看见他的变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更轻：“夫君。”
晏无妄动了。没有警告，也没有问她是谁，妄气贴着青石板骤然铺开，整条长街的雨水被震得向两侧飞散，他人已经越过十余丈，五指直扣白衣女人咽喉。对方似乎早就料到，手中长剑一横，剑势竟和谢惊雪平日最常用的起手一模一样。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白雾轰然散开，晏无妄顺势错开半步，妄气从侧面反卷她持剑的手腕。他这一招极狠，不是为了试探，而是真准备直接折断那只手。
白衣女人却在最后一刻换剑入左手，剑锋贴着他肋侧掠过，仍旧是谢惊雪惯用的变招。就在晏无妄要继续逼近时，照雪横进两人中间，谢惊雪只说了一个字：“停。”他的手离白衣女人腕骨只差半寸，闻言硬生生停住，眼睛却始终没从那张脸上移开，“她叫得挺顺。”谢惊雪道：“所以更要留着问。拆坏了，就没法答。”
晏无妄沉默两息，终于把手收回来，退到她侧后方。妄气没有完全散，仍像一层薄影压在地面。白衣女人看着这一幕，唇边笑意反而更深：“你还是听她的。”晏无妄这次也笑了，只是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她本人不认这两个字都行，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替她叫。”
长街安静了一瞬。白衣女人神色没有明显变化，只转向谢惊雪：“你不觉得奇怪吗？他等了你七十二年，见到我第一反应却是杀。”谢惊雪回答得很平：“因为你不是我。”对方追问她怎么确定，她只是看了那张脸片刻：“你在问这个问题。”
白衣女人终于停顿了一下。
谢惊雪没给她整理答案的时间，直接问：“你知道我多少事？”对方也不再绕，平静说起十八岁入妄渊、第三年第一次杀晏无妄、第十一年抢还魂朱果救他，后来两人一起查归妄城、查天门、查那些从门里消失的人。她知道他们成过亲，也知道他们曾在这座城里生活很久，甚至知道谢惊雪第一次真正承认喜欢晏无妄，是在城西一座早已坍塌的钟楼下面。
晏无妄眼神微动，谢惊雪立刻捕捉到了：“是真的？”他没有装作无事发生，只皱了下眉：“钟楼我记得一点，不代表她后面说的都真。”白衣女人像早料到他会如此，替他补上了那段往事，“她当时说，‘晏无妄，我大概是真的喜欢你。’你笑了很久，最后回她，‘大概也算？谢惊雪，你连喜欢人都这么抠。’”
雨声一下变得格外清楚。谢惊雪没有熟悉感，也没有因为听见过去的自己告白产生什么情绪，只是转头看了一眼晏无妄。他下颌绷得很紧，过了片刻才道：“这句像我会说的，但我记不全。”白衣女人轻轻叹气：“你也忘了。”四个字落下，晏无妄眼底最后那点温度也冷了下去。
谢惊雪却仍在看她。外貌、剑法、说话时眼神停留的位置，甚至连站姿都和自己很像，可太像本身就是问题。真正的人会因为处境变化临时改口，也会做出连过去的自己都预料不到的决定，眼前这个东西却更像保存了某一段时期的谢惊雪，然后照着那段“应该怎样”的答案继续往下走。
“你到底是什么？”她问。
白衣女人握着剑，声音依旧平静：“你。至少我比现在的你更接近完整的谢惊雪。我记得她爱谁、恨谁，为什么修道，为什么查天门，也记得她最后为什么必须离开妄渊。你现在还剩什么？喜没了，怒没了，七十二年也没了，甚至站在自己成过亲的地方，听别人告诉你发生过什么。”
晏无妄脚下的妄气又动了一下，谢惊雪没有阻止对方继续，只问：“如果你真是我，为什么需要证明？”白衣女人没有立即回答。谢惊雪的目光随即落到她握剑的手上，“还有，你刚才左手换剑，比我慢了半息。这里那只怪物出现时，我和他没商量就知道怎么换位，你拿着我的剑法和记忆，却连我现在为什么会左手接剑都不知道。你保存的是过去，不是我。”
白衣女人眼底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不是怒，更像某段既定答案被一个预料之外的选择打断。她沉默片刻，竟笑了：“所以你们才麻烦，一个忘了，一个不肯照过去走。”晏无妄接得很快：“听着像夸奖。”对方淡淡道：“不是。”他反而笑得更明显：“那我更爱听。”
谢惊雪没理他，只继续追问她为什么在这里等晏无妄。白衣女人这次答得很干脆：“因为他本来就该回来。归妄城才是他的位置。”这句话和此前的“渊主归位”完全吻合，却依旧没有解释那个位置到底是什么。谢惊雪还要再问，白衣女人忽然将剑尖转向自己心口，动作极稳，正好对准能够毁掉这具身体核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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