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尽头的旧屋亮着灯,那点昏黄从窗纸后透出来,雨落在屋檐上,一下一下,和晏无妄记忆里某个夜晚几乎重合。他站在原地没动,谢惊雪却先察觉到不对。白雾不是单纯围着屋子,而是顺着青石缝往两人脚下蔓延,所过之处,两侧门窗一扇接一扇熄灭,最后只剩那间屋子还有光。“阵在分人。”谢惊雪低头看见两人脚下交缠的影子正被一条极细白线切开。晏无妄也看见了,却只望着旧屋:“她想让我进去。”
“那就别进。”
“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话音刚落,白线骤然亮起。谢惊雪握住照雪,剑意刚压下去,整条街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折断,明明只隔两步的晏无妄迅速远去,转眼便像站到了另一条街尽头。晏无妄打出一道妄气,黑线越过三丈便被白雾吞没;谢惊雪同时斩出一剑,剑光在半空绕了一圈,竟从她自己身后回来。她立刻收剑,没有继续浪费灵力,只试着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远处的人没有回应,下一瞬,街景已经彻底变了。
谢惊雪仍站在雨里,面前却不再是旧屋,而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廊。两侧墙上悬着数百面镜子,每一面都映着不同年岁的自己:十八岁初入妄渊,二十七岁带伤持剑,四十余岁披着染血白衣,再往后,是那些她完全没有记忆的岁月。镜中人有的在笑,有的在争吵,有的靠在晏无妄肩上睡着,也有的与他背靠背站在尸山前。长廊深处传来她自己的声音:“七十二年都在这里。你只要往前走,就能全部拿回去。”
第一面镜子自行亮起,十八岁的她第一次在妄渊里看见晏无妄;第二面紧跟着亮起,他浑身是血地把还魂朱果扔给她,嘴上还在嫌她命硬;第三面里,两个人在雨夜抢一间只剩半边屋顶的破庙,最后谁也没让谁,坐着淋了一夜雨。每一段都具体得不像假的,谢惊雪看了很久,才问:“代价呢?”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这些本来就是你的,还需要什么代价?”谢惊雪没有往前一步:“没有代价的东西,不会专门送到我面前。”
镜廊安静片刻,最深处那面忽然映出密密麻麻的画面,七十二年像被压缩在一面镜子里,只要伸手便能全部灌进识海。“你不是一直在查过去吗?晏无妄知道的越来越多,你却还要靠别人告诉你自己爱过谁。拿回来,你就不用再问任何人。”谢惊雪的目光停在那面镜子上。她确实想要,这一点没必要否认,可一个东西越知道她想要什么,她越不会在没看清代价前伸手。
另一边,晏无妄站在那间亮着灯的旧屋门外。门已经开了,屋里暖得像从未荒废,桌上摆着两只杯子,柜子第二层露出一包桂花糖,连那张修歪了的木桌都和方才看见的一模一样。一个白衣女人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后转过头,眉眼没有先前那具白衣壳子僵硬,连看他的方式都像极了久远记忆里的人。“回来了?怎么,不认识我了?”晏无妄看着她,只答了句“认识”。女人起身走到门边,视线落在他胸前尚未好全的伤,“那还站着做什么?过来,我给你换药。”
这句话太熟。晏无妄甚至能想起很多年前,谢惊雪也是这么站在门边,脸冷得像要杀人,手里却拿着药。那时他故意说伤口在胸口,她是不是准备占便宜,结果被她一脚踹进屋。眼前的人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唇角也弯起来:“还记得那次?”晏无妄笑了笑:“记得一点。”“那就进来。”女人没有催得太急,只轻声道,“我等你很久了。”
晏无妄眼底的笑慢慢淡下去。女人像没察觉,仍往下说:“七十二年都过去了,你还要在外面站多久?外面的谢惊雪已经不是我,她不记得你,也不爱你,甚至迟早连你长什么样都忘掉。你想等她重新选一次,要等到什么时候?”晏无妄抬眼看她:“所以你觉得我该回来?”“当然,这里才是你的家,我也在等你。”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
桌子、杯子、糖、灯,全都对,说话的语气也对,连那些已经模糊的旧事都对,可就是太对了。真正的谢惊雪不会站在门里等他做选择,更不会告诉他“这里才是你的家”。她若真还留在这里,第一句大概不是“回来”,而是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找到路;第二句多半是让他滚远一点,别把血滴在刚擦过的地上。更重要的是,她绝不会用“外面的谢惊雪不爱你”这种话逼他留下,因为那等于替现在的谢惊雪做选择。
晏无妄抬起手,女人眼底终于有了变化:“你做什么?”他朝门框看了一眼:“拆家。”黑色妄气沿着门框骤然炸开,屋顶第一时间裂出一道缝,女人脸色也随之变了:“这里是你们住过七十二年的地方!”“我知道。”“你真舍得毁?”晏无妄答得很快:“舍不得。”可话音落下,妄气已经卷住那张歪桌子,直接掀翻。
两只杯子掉在地上,没有碎,而是化成白雾。晏无妄看见这一幕,眼神彻底冷下来:“真东西不会怕我拆。”他继续往前,妄气一层层扯开屋里的陈设,桂花糖、床、旧剑架、窗边灯火,所有东西被碰到以后都化成白雾,最后只剩那个女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她终于不再装成温柔的样子:“你明明最想要她回来,为什么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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