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上的最后一行字暗下去以后,观星殿里静了很久。
谢惊雪把那截旧红重新卷好,动作不快。刚才那段记忆并没有像照夜那些碎片一样带来头痛,也没有强行把过去的情绪塞回识海,它只是把一件事实放得更清楚——三十九年前的归妄城里,是她先说想成亲,也是她亲口说“今天喜欢”。
这件事已经发生过,所以不需要怀疑。
可发生过,不等于现在。
玄衡长老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收好几份旧档,没对两人的私事多问,只提醒苏问真把门骨封回观星匣里。苏问真倒是看了晏无妄一眼,那眼神里难得带点看热闹的意思,最后还是很识趣地跟着玄衡长老去了外间。
殿里一下只剩两个人。
晏无妄站在原地没动,半晌才问:“你现在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
谢惊雪把红绸收进袖中:“你想多了。”
“那就是一句都没有?”
“有。”
晏无妄眉梢轻轻一挑,显然很满意她没把话堵死:“问。”
谢惊雪看着他:“如果当年只是为了双魂锚,你会和我成亲吗?”
这问题不算难,可晏无妄还是安静了一会儿。他没有像平时一样先绕一句玩笑,也没顺着刚才的记忆说“当然会”,而是认真想过之后才摇头:“不会。”
谢惊雪没什么表情。
“阵法可以换,魂契可以改,见证也可以找别的办法。”晏无妄靠在桌边,语气慢下来,“真逼到绝路,我可以把命压进去,也可以跟你做比婚书更深的契。但成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想把它变成纯工具。”
谢惊雪抬眼。
晏无妄笑了一下:“听起来不像我,是吧?我这种人什么都敢拿来用,命能用,名能用,渊主的位置也能用。可当年那张婚书,如果你只是说‘需要一个双魂锚,所以我们成亲’,我大概会先问你有没有别的办法。”
“记忆里你也是这么问的。”
“说明我以前确实没现在这么疯。”
谢惊雪没接这句。
晏无妄继续道:“后来我答应,是因为你说你想和我成亲。顺序不一样。”
他把“顺序”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正好落在这段关系最重要的位置上。先有选择,再有婚书;先有喜欢,再把喜欢留下来的东西做成能挡门的锚。若把前后倒过来,整个七十二年都会变成一场为了活命而合作的长期实验。
可他们显然不是。
谢惊雪问:“你那时候为什么愿意?”
晏无妄看着她,像是觉得这个问题终于问到了他想说的地方。
“因为我那时候真喜欢你。”
没有铺垫。
也没有故意压低声音。
他说得和过去那句“愿意”一样干脆。
谢惊雪神色没变,只等他继续。
晏无妄却没停:“现在也一样。”
殿外风吹过檐铃,声音很轻。
谢惊雪握着袖中那截红绸,指尖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她已经没有残余的“喜”,对这种直白告白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心跳加快,更不会因为记忆里过去的自己爱过他,就自动生出某种理所当然的回应。
可她能听懂这句话。
也知道他说的是现在,不是在拿过去逼她认账。
“你不问我?”她道。
“问什么?”
“现在喜不喜欢你。”
晏无妄笑了:“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也未必知道。”
谢惊雪看了他一会儿。
这答案比“我等你”更准确。她的喜已经被剥走,怒也没了,第六斩“爱”还摆在前面,连她自己都不能确认现在对晏无妄的重量里究竟有多少属于爱、多少属于婚书、习惯、责任和七十二年的旧因果。
晏无妄若逼她现在回答,得到的也不会是真答案。
“而且,”他慢悠悠补了一句,“我刚在无归井外说过,别拿我证明你有没有爱。转头就逼你说喜欢,我脸还没厚到这个程度。”
谢惊雪淡淡道:“你脸皮什么时候薄过?”
“分事。”
“看不出来。”
晏无妄笑得更明显了一点:“至少这件事上,我想要真的。”
他说得坦荡,连“想要”都没藏。
不是无欲无求,也不是装出一副只要她活着就什么都不要的样子。他想让现在的谢惊雪重新选择他,想听她说喜欢,甚至大概还想让那张婚书重新从“过去事实”变成“现在关系”。
但他可以想。
谢惊雪也可以不给。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她忽然问:“如果我最后没有选你呢?”
晏无妄的笑意淡了一点,却没躲。
“会难受。”
“然后?”
“然后认。”
谢惊雪挑了下眉。
晏无妄看着她:“你以为我要说把你绑回妄渊?”
“你不是干不出来。”
“想过和做是两回事。”他顿了顿,又像觉得这样说太好听,自己先补了一刀,“当然,真到那天我脾气不会很好。谁把你拐走,我也未必看得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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