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铺过七座峰以后，天衍宗没有立刻乱成一团。
至少最开始没有。
守峰弟子还站在原位，执事还在压阵，巡夜长老也照常传令。可每个人身边都多出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人。有人盯着空荡荡的石阶不肯移开目光，有人忽然伸手，像要接住多年以前就已经死去的孩子；还有人明明握着剑，嘴里却一遍遍叫着同一个名字。
真正的混乱，是从第一个人往前走开始的。
主峰侧阶上，一名金丹长老忽然脱离阵位，朝崖边走去。他面前什么都没有，眼里却像真有人在等。旁边两名弟子上前拉他，他没有发疯，也没有出手，只平静地说：“我知道她死了。”
然后继续往前。
谢惊雪赶到时，照雪直接横在他脚前。长老停住，目光越过她，看向后方空无一物的夜色：“谢道友，让一下。”
“去哪？”
“送她回家。”
“她是谁？”
长老喉结动了一下：“我女儿。”
谢惊雪没再问。剑意贴地铺开，把整条侧阶封住，随后转头看苏问真：“不是幻象。”
苏问真刚从另一座峰赶来，手里的观情盘已经乱得几乎看不清线。她脸色很差：“是关系投影。门不需要造一个完整的人，只要把每个人最重的那条线照出来，他们自己会补全脸、声音和过去。”
“能关掉吗？”
“一个个能压，全宗不行。”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示警钟。
是有人擅自敲了归山钟。
那声音一响，原本还勉强站住的人像同时听见什么，几十道身影从不同峰头往山下走。有人喊师尊，有人喊娘，有人喊早夭的弟弟。最麻烦的是，他们大多还清醒，知道自己看见的是假的，却还是想再靠近一点。
谢惊雪没有再试图逐个劝。
“开山道。”
苏问真一怔：“什么？”
“把所有还清醒的人集中到主峰外广场。不要各峰自己守。”谢惊雪抬手指向七座峰之间的主道，“分散着，门可以逐个拉。集中以后，统一断路。”
苏问真立刻明白了。她转身传令，玄衡长老那边也迅速接上，七峰防阵不再各自封闭，而是反过来打开朝主峰的安全通道，把人往同一个地方赶。所有通往无归井、旧观星台和山外的路则全部封死，能御剑的长老负责从空中截人。
晏无妄比命令更早一步动了。
他站到主峰与旧观星台之间最高的一座石台上，割开掌心，把血抹在那枚从门骨上拓下来的【爱锚已定】印上。谢惊雪看到时，眉心一下冷了：“你做什么？”
“给它一个更显眼的。”
“说清楚。”
晏无妄抬起沾血的手，婚书最表层那道旧红因果被他牵出半寸，没有碰双魂锚深处，只让整个天衍都能闻到一点属于他们的关系气息。“它现在在全宗找最重的线。我既然已经被它认成主锚，就让它先看我。”
“会把门引过来。”
“就是要引。”
谢惊雪看着他腕上的七道白痕。刚才拆阵时裂开的地方还没完全合，如果第六门顺着渊主位置一起压过来，风险不小。
晏无妄像知道她在算什么，先开口：“不真死，不松魂核，不开双魂锚。只拿表层婚书因果钓它。你觉得不行，我现在收。”
谢惊雪看了他两息：“三次异动就断。”
“行。”
“白痕再裂一层也断。”
“行。”
“别自己加第四条。”
晏无妄笑了：“你越来越了解我。”
谢惊雪懒得理他，直接把一道剑印压在他背后。不是保护，而是中止点。只要那道剑印被门染白，她会先斩晏无妄外放的关系线，再斩门。
晏无妄没有意见。
他把那点婚书气息彻底放开。
效果比所有人预想得都快。
漫过七峰的白光像水面被投入一块石头，原本散开的关系线同时停顿了一瞬。下一刻，成百上千道细白光痕开始转向，从不同山峰、不同殿宇、不同人身边抽离，朝主峰石台汇聚。
正在往崖边走的金丹长老忽然停下。
他面前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女儿像被什么拉远，声音也淡了。更多人同时抬头，刚才还近在眼前的死者、旧侣、故人都在变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更集中的牵引。
全宗的压力开始往晏无妄身上压。
苏问真看得脸色发白：“它真在比较重量。”
谢惊雪已经看见了。
第六门根本不在乎关系是什么。师徒、亲缘、道侣、亏欠、执念，只要够重，就会被它当成可以定位的锚。如今晏无妄故意把双魂因果的外壳亮出来，相当于在整座天衍宗里竖起一个远超普通关系的坐标。
门果然先来找他。
第一批白线落下时，晏无妄肩膀微微一沉。
第二批落下，他右腕最外侧那道白痕重新裂开。
谢惊雪握剑：“两次。”
“数着呢。”
第三批没有立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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