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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慧吓得尖叫一声:
“疯了......他真的疯了!他把那个死人的骨灰抱到老宅来了!”
陆政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宴之的鼻子大骂:
“畜生!你今天要是敢把这晦气东西带出这个门,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立刻把骨灰送去公墓!换衣服,跟我们去长跑现场!”
陆宴之停下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自负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一片死灰。
“长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笑。
“爸,你跑了四十年,跑赢了什么?”
“你跑赢了你早逝的妻子,跑赢了你的心脏病,还是跑死了我的妻子?!”
“放肆!”
陆政廉扬起手中的拐杖,朝着陆宴之的肩膀砸了下去。
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陆宴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用双臂更紧地护住了怀里的骨灰盒。
“陆家的规矩,是神话,也是笑话。”
陆宴之迎着父亲暴怒的目光,走上前。
“她有病,她每一次站在你面前,都是在用命给你演一出阖家欢的戏码!”
“我们全家,都是杀人犯。”
他转过头。
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林慧,扫过面无血色的林桐桐,最后落回陆政廉脸上。
“你们不是要健康吗?”
陆宴之扬手一挥。
无数雪白的纸页散落。
那是他刚刚签署的辞职报告。
在那些通告的最顶端,是他亲笔写下的认罪书:
【陆氏工程重大伤亡事故家属声明:死者简眠眠,系本人合法妻子,因救助本人及同行人员,不幸罹难。本人长期对其患有的罕见神经系统疾病实施精神冷暴力与生理虐待,系导致惨剧之根本原因。】
“陆宴之!你毁了陆家!你毁了陆家几十年的基业!”
陆政廉目眦欲裂,一口气没提上来向后倒去。
林慧哭喊着扑上前。
而陆宴之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倒地的父亲。
他抱着骨灰盒,迎着刺骨的晨风,一步一步朝外面走去。
在走出大门的瞬间,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
“眠眠,我们回家。”
“没有晨跑了。”
“再也没有人......敢在六点叫你起床了。”
城东公墓,下起了连绵的细雨。
深秋的雨丝冰凉刺骨,打在青黑色的墓碑上。
照片上的我,留着大学时蓬松的短发,眉眼弯弯。
那是陆宴之翻遍了整栋公寓,唯一找到的一张我不曾流露疲惫与恐惧的照片。
墓碑前,放着九百九十九朵白色的洋甘菊。
洋甘菊的花语。
逆境中的坚强,以及迟来的苦痛。
陆宴之已经在墓碑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可他的眼神却空洞地定格在墓碑上的名字上。
在他的身侧,放着一个金属机械闹钟。
表盘上的指针,永远地停留在六点零分的位置。
“眠眠。”
他伸出早已冻得麻木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墓碑上冰冷的照片。
“今天降温了,只有七度。”
“你走的时候,工地上也是这么冷吧。”
“我那天怎么就......怎么就没抱抱你呢......”
他将额头抵在坚硬的花岗岩石碑上。
“你骂我一句吧,行不行?”
“你哪怕在梦里打我一顿,骂我是个瞎子,是个畜生......”
“你为什么连梦都不肯施舍给我一个?”
虚空之中。
我就站在那片盛开的洋甘菊旁,静静注视着他。
作为灵魂,我已经感知不到人间的冷暖。
墓碑前的陆宴之。
变成了他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颓废失控,沉溺于无用的悲伤与懊悔中。
可看着他满脸的泪水,我的心底却十分平静。
他在那堆废墟前转过身去救林桐桐的那一刻。
我们之间十年相识,三年婚姻的纠缠,就已经彻底两清了。
“宴之,起来吧。”
林桐桐撑着一把黑伞,停在陆宴之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换下了所有的运动装。
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裙。
“陆叔叔中风偏瘫了,阿姨在医院天天哭。”
“集团的董事会乱成一团......只有你能回去主持大局。”
陆宴之没有回头。
“陆家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宴之!你不能这样自暴自弃!”
林桐桐声音里带着哀求。
“嫂子如果在天有灵,她也绝不希望看到你变成这副样子!她那么爱你......”
“闭嘴。”
陆宴之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森寒。
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桐桐,一字一顿:
“别提她的名字,你不配,我更不配。”
“她爱我的时候,被我一点一点亲手杀死了。”
“现在躺在里面的......只是一个被我们联手逼死的冤魂。”
林桐桐被他眼底疯狂的绝望震慑得连退数步。
捂着脸,转身踉跄着逃离了这片墓园。
空旷的山岗上。
再次只剩下了风雨声。
一阵清冷的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瓣洋甘菊,拂过我的魂魄。
我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云层的缝隙里,隐隐透出一道温暖纯白的光束。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缓缓向上升腾。
发作性睡病折磨了我整整十年。
那十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惊恐自责的疲惫中挣扎。
我害怕合眼,害怕睡着。
害怕醒来时面对这个世界充满敌意的审视。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荒谬的婚姻化为了飞灰。
我终于不用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价值。
也不需要再吞下那些灼烧食道的药丸。
我低头看了最后一眼跪在墓碑前的男人。
再见了,陆宴之。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不受打扰的。
睡一个很长很长的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