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顾宣曾带我去过一次南疆。
那时我们被仇家困在山洞里,身后是追兵,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他问我敢不敢把命交给他。
我说敢。
他便抱着我跳了下去。
崖下有一条暗河。
我们侥幸活了下来,却中了洞中蛊虫。
南疆巫医说,那是同心蛊。
中蛊之人心脉相连,一人生,二人活。
一人死,另一个最多只能撑半个时辰。
顾宣当时吓得脸都白了。
他拉着巫医追问了半宿,确认暂时无法解蛊后,转头便与我约法三章。
不许替对方挡刀。
不许偷偷送死。
就算吵架,也必须活着吵完。
我全都答应了。
可今日,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因为他知道,只要我得知他死后自己也活不成,便绝不会落下那一剑。
这个傻子到死都在替我选活路。
雨水冲淡顾宣胸前的血。
我爬上板车,把他的头抱进怀里。
他今早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已经散了,发间还沾着灵堂里的香灰。
我替他一点点擦干净。
“顾宣,我来晚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无涯撑着伞走到后门。
看清我的动作,他脸上露出不耐。
“人已经死了,你抱着他有什么用?”
“起来。”
我没有理他。
谢无涯把伞扔给管家,弯腰来拉我。
腕间蛊纹忽然灼烧起来。
像有一柄烧红的刀,顺着筋脉刺进心口。
我弓下身体,吐出的血溅在顾宣脸上。
谢无涯动作一顿。
“府医怎么还没来?”
管家连忙道:“已经去催了。”
谢无涯将我从板车上抱下来。
我拼命挣扎,手指死死抓住顾宣的衣袖。
“放开我。”
“你不要命了?”
谢无涯怒声道:“为了一个死人,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抬眼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落下。
这个人曾是我的恩人,是我的主子,也是我拿命护了十二年的人。
可从他设计这场骗局开始,那些恩情便被他亲手耗尽了。
“谢无涯,你不是想知道,我最在意谁吗?”
他身体一僵。
我用力掰开他的手,重新跌回顾宣身边。
“现在看清楚。”
我抱紧顾宣,把脸贴在他冰冷的胸口。
谢无涯像是终于意识到不对,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他盯着那条不断蔓延的红线,厉声问管家:“这是什么?”
管家脸色惨白,连连摇头。
府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只搭了一下我的脉,手便开始发抖。
“不是中毒。”
“这是南疆同心蛊。”
谢无涯猛地揪住他的衣领。
“解蛊!”
“无论要什么药,用多少钱,都给我解!”
府医被他勒得喘不过气。
“属下只在医书中见过。同心蛊连接两人心脉,一方身死,蛊虫便会咬断另一人的心脉。”
“除非死者复生,否则无药可解。”
谢无涯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他松开府医,踉跄着扑到板车前。
“阿鸢,你看着我。”
我已经听不清他的声音了。
眼前的雨幕越来越模糊。
恍惚间,顾宣似乎又站在小院的槐树下,捏着那枚寒酸的铜戒,笑着朝我伸出手。
他朝我伸出手,笑得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阿鸢,回家了。”
我也朝他伸出手。
剧痛忽然从心口散去。
我的身体软软倒进顾宣怀中,再也没有呼吸。
谢无涯接住我垂落的手,不断用掌心去暖我的手指。
“府医,救她。”
“她方才还在说话,怎么可能死?”
府医重新搭上我的脉,又探了探我的鼻息。
片刻后,他脸色灰败地跪进雨水里。
“少主。”
“沈姑娘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