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假山后的长廊下,细雨蒙蒙。
陆廷舟死死按着廊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呼吸急促,双眼泛着红丝,直勾勾地盯着我。
“沈云晚,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崩溃:
“《秋夜寄怀》到底是谁写的?!”
“这三年来,婉柔名下的那些诗,到底是谁写的?!”
我停下脚步。
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世子不是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吗?”
我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每一句,都是我写的。”
陆廷舟如遭雷击,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包括当年我们在湖畔初见。”
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冷漠的弧度:
“你对我念的那句‘此生唯你,不负韶华’。”
“那也是我写给林婉柔,教她用来应对你的代笔词。”
陆廷舟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三年来。
他将那首诗当成圣经。
他对着林婉柔深情款款,以为自己找到了红颜知己。
他把所有的偏爱、尊荣、正妻的名分,全给了林婉柔。
可到头来。
他深爱的那个高洁、灵动、不染纤尘的灵魂。
竟然一直被他踩在脚下!
被他当成粗鄙无能的养女,塞给了病弱的二房!
极大的悔恨与讽刺像毒药一样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为什么......”
陆廷舟双腿一软,几乎要跌跪在地。
“为什么你当年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看着我娶她?!你为什么不揭穿她?!”
我冷笑了一声,眼里满是冰冷:
“我告诉我能怎样?”
“当年我在侯府寄人篱下,母亲病重。”
“侯府夫人逼我代笔,否则就断了母亲的药。”
“我告诉你?你那时眼里只有你的婉柔妹妹,你会信我吗?”
陆廷舟哑口无言。
是啊。
那时的他,高傲自负。
眼里只有林婉柔装出来的柔弱与才情。
如果当时沈云晚跑来说诗是她写的。
他只会觉得沈云晚嫉妒、心机深沉,甚至会狠狠惩罚她。
“云晚......”
陆廷舟眼角流下一滴悔恨的泪水。
他伸出手,想要去拉我的衣袖,声音卑微到了极点:
“是我错了......是我眼瞎!是我辜负了你!”
“我爱的是诗里的那个灵魂,我爱的是你啊!”
他看着我,眼中燃起一丝狂热的希望:
“我这就休了林婉柔!”
“我上报父王,上奏朝廷,换回婚约!”
“你回来,你做我的世子妃!我把一切都还给你!”
曾经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
此时此刻,像条断了脊梁的狗,卑微地乞求着我的原谅。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眼中没有痛快,只有无尽的厌恶。
“世子大可不必。”
我语气平淡如水:
“你爱的从来不是我。”
“你爱的,不过是你想象中那个能为你锦上添花、满足你虚荣心的才女罢。”
“如果写诗的是个丑陋不堪的老妪,你还会说你爱她吗?”
陆廷舟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
“况且。”
我抬起头,眼神坚定:
“现在的我,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更不需要你的可怜。”
“沈云晚!”
陆廷舟急了,伸手就要强行拉我:
“你是我的!你写了那些诗,你本就该是我的妻子!”
“世子请自重。”
一道沉稳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陆廷砚穿着一袭墨色长袍,打着一把油纸伞,缓步从雨幕中走来。
他走到我身边。
自然地将伞倾斜向我这边,遮住了飘落的细雨。
而后。
陆廷砚伸手,掌心温暖,坚决而有力地牵住了我的手。
他抬头看向陆廷舟,眼神清冷如霜,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霸气:
“世子莫非忘了。”
“三朝回门已过,天地已拜。”
“她现在,是陆二夫人。”
陆廷舟看着我们紧握在一起的手。
又看着陆廷砚那毫无病态、甚至气场凌人的模样。
他脑海中嗡的一声。
“二弟......你......”
陆廷舟指着陆廷砚,又看向我,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发现。
无论是在诗词才华上,还是在名分情感上。
他都彻底失去了眼前的女子。
我顺从地靠在陆廷砚身旁,没有抽回手。
我们并肩站在伞下。
冷眼看着失魂落魄的世子。
雨水打湿了陆廷舟华丽的锦袍。
他站在泥泞里。
看着我们相携离去的背影。
天地间一片茫茫。
陆廷舟颤抖着抚摸着怀里那本冰冷的《晚云集》。
第一次觉得自己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