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西，商埠区。
聚仙楼早已挂起大红灯笼，跑堂吆喝声、炒勺碰撞声、酒客划拳声能传出半条街。
天擦黑，两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聚仙楼气派的雕花木门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四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眼神鹰隼般扫过寂静的街道。
随后，一个穿着藏青色团花绸面长袍的中年人，才慢悠悠钻出车子。他抬头看了看聚仙楼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
此人，正是王良玉。
楼内，跑堂伙计早已换成了精干的短打汉子，垂手肃立，不见往日喧闹。
柜台后，胖掌柜额头见汗，勉强挤出笑容迎上来：“王……王特派员，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二楼雅间‘听雨轩’，酒菜齐备，各位爷也都到齐了。”
王良玉“嗯”了一声，并不看掌柜，径直走向楼梯。
木质楼梯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身后，两名黑衣保镖紧随，另外两人则留在一楼，像门神一样守住了大门。
与此同时，聚仙楼后墙外，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里。
白老七和徒弟小顺子，像两只壁虎，紧贴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
两人都穿着夜行衣，脸上抹了锅底灰，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师父，不对劲。”小顺子压低声音，气息喷在白老七耳根，“楼里太静了，伙计全是生面孔，腰里都别着家伙。前后门、街口，暗哨起码五六处。这他妈不是请客，是摆的鸿门宴！”
白老七没吭声，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他何尝看不出？
从他们翻墙潜入后院，到摸到这后巷，每一步都感觉有眼睛在暗处盯着。
王良玉这只老狐狸，请客是假，摆下口袋阵抓人是真。
请的是小清河上那些还在摇摆的山头老大，抓的，就是像他白老七这样，还想跟鬼子拼个你死我活的“顽固分子”！
他怀里揣着的驳壳枪，枪柄被手心汗水浸得滑腻腻的。腰间插着的匕首，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肉。
他真想现在就冲进去，一枪崩了王良玉这个数典忘祖的狗汉奸，再剁了那些见钱眼开、准备给鬼子当狗的山头老大。
可是……不能。
楼梯口那两个抱膀子站着的黑衣汉子，一看就是练家子，太阳穴鼓着，眼神带着杀气。
通向二楼的楼梯，被看得死死的。
硬闯，就是送死。非但杀不了王良玉，自己和小顺子也得折进去。
更重要的是，会打草惊蛇，坏了李政委筹划已久的大计。
“狗日的……”白老七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震落一片灰尘。
他想起李啸云临行前的叮嘱：“老七，此去济南，首要任务是摸清王良玉和藤田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如何拉拢、分化小清河上的江湖势力。切忌冲动，保全自身，情报重于一切！”
小顺子感觉到师父身体的颤抖，轻轻拉了他一把：“师父，忍一时风平浪静。咱先撤，从长计议。”
白老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聚仙楼二楼窗户，能听到里面推杯换盏的虚伪笑声，咬了咬牙，对小顺子打了个手势。
两人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退入巷子更深处的黑暗中。
二楼，“听雨轩”雅间。
房间里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正旺。
一张足够坐下十五六人的红木大圆桌上，摆满了聚仙楼的招牌菜：九转大肠、糖醋鲤鱼、爆炒腰花、奶汤蒲菜……
瓷盘锃亮，酒盅剔透。
围桌而坐的，是八个形貌各异、但都带着草莽气的汉子。
有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有的精干瘦削，眼珠乱转；还有的穿着体面长衫，试图掩盖一身匪气。他们就是小清河沿岸，黑云岭、卧牛岗、断魂涧、野狼峪等几个主要山头的当家或二当家。
王良玉坐在主位，面带笑容，举杯道：“各位当家，王某略备薄酒，感谢诸位赏光。来，先满饮此杯，预祝咱们合作愉快，财源广进！”
众人纷纷举杯，嘴上说着“王特派员客气”、“多谢王特派员抬爱”，眼神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放在王良玉身后，墙角那口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良玉使了个眼色，一名黑衣保镖上前，打开了那口箱子。
刹那间，满室生辉！黄澄澄、亮闪闪的金条，整整齐齐码放在箱子里，足有几十根之多！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魂魄的光芒。
在座的山头老大们，呼吸瞬间粗重起来，眼睛都直了。
他们刀头舔血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金条堆在一起！
王良玉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慢悠悠地说：“诸位，如今这世道，什么都是虚的，只有这个，才是真的。”他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皇军……哦不，是重庆方面，对各位寄予厚望。只要各位愿意携手，共同维持小清河一线的‘治安’，确保航道畅通，抵制八方面军的渗透破坏，这些，”他指了指箱子，“就是给各位的安家费、活动经费！日后，还有更多的犒赏！”
黑云岭的谢胖子最先反应过来，抹了把油嘴，拍着胸脯道：“王特派员放心！我谢胖子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黑云岭上下百十号弟兄，唯您王特派员马首是瞻！您指东，我绝不往西！什么八方面军九方面军，敢踏进老子的地盘，管叫他有来无回！”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对！咱们都听王特派员的！”
“有钱有粮，啥都好说！”
“不就是打八路吗？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王良玉脸上笑容更盛，压了压手：“诸位当家深明大义，王某感激不尽。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光有咱们还不够。今天，王某还请了一位贵客，来给诸位训话，也好让诸位安心。”
他话音刚落，雅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和服的中年男人，在一个腰配短刀的保镖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看似温和的笑容，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像毒蛇一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王良玉立刻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弯腰：“藤田先生，您来了。”
来的正是日军济南特务机关长，藤田一郎！
在场的山头老大们，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的甚至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家伙。
空气，瞬间凝固。
藤田一郎摆摆手，用流利的汉语说：“坐，都坐。王桑，不必客气。诸位好汉，不必紧张。我今天来，不是以军人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来和大家交个心。”
他自顾自地在王良玉让出的主位坐下，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缓缓道：“我知道，诸位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讲义气，重承诺。但如今，山东的局面，不同了。八方面军，是从太行山过来的，他们是外人，是想来抢地盘，是想让山东人给他们当炮灰！他们能给诸位什么？穷酸，破烂，还有……死亡。”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根金条：“而我们大日本皇军，能给诸位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是荣华富贵！是安居乐业！我们只要小清河畅通无阻，只要山东稳定。诸位好汉，与其跟着八方面军饿肚子、打游击，朝不保夕，不如跟着皇军，吃香喝辣，安稳过日子。诸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没人吭声，雅间里静得能听到炭火盆里“噼啪”的轻响。
几个山头老大额头冒汗，眼神躲闪。
他们猜到王良玉背后是日本人，但没想到藤田一郎会亲自出面，而且把话挑得这么明！
这金条，是烫手的山芋，拿了，就是彻头彻尾的汉奸！祖宗八代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藤田一郎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怎么？诸位好汉，是觉得我藤田不配和诸位交朋友？还是觉得皇军的诚意不够？”
王良玉见状，赶紧打圆场：“藤田先生息怒！诸位当家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