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仓码头,王良玉的办公室。
他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太师椅上,目光扫过窗外。
码头上,几个穿着臃肿棉袄的“苦力”在漫无目的地闲逛,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那是藤田一郎安插的暗桩,他们甚至懒得再掩饰,就那么明目张胆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王良玉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看似还能动弹,但每一根丝线都牢牢攥在藤田那只老蜘蛛手里。
“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咒骂。
藤田一郎这手太毒了,名义上让他“协助”守备盐仓码头,实际上把他圈禁在这里,手下精锐被调走,行动被监视,连和外界联系的渠道都被掐断了大半。
他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只等藤田什么时候心情不好,或者找到确凿证据,就会手起刀落。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大哥,是我。”
门外传来疤脸刘压低的声音。
“进来。”王良玉稍稍放松,但眼神依旧警惕。
疤脸刘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他脸上带着惊惶,压低声音道:“大哥,打听清楚了。张德才那王八蛋,昨天下午回的济南,直接去了泺源公馆,到现在没出来。听说……藤田老鬼子亲自见了他,还……还赏了他一根金条。”
王良玉的手指猛地收拢。
张德才!这个他昔日的“兄弟”,如今的死对头!
德州之行,张德才损兵折将,老窝被端,居然还能得到藤田的接见和赏赐?
这说明什么?
说明藤田已经彻底不信任他王良玉,要扶植张德才上位了。
这两个人,一个阴险狡诈,一个凶狠残暴,如今勾结在一起,他王良玉还有活路吗?
“还有呢?”王良玉的声音沙哑干涩。
“车站……车站那边根本混不进去了。”疤脸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带着绝望,“所有进出口都被鬼子宪兵把死,检查严得吓人,苍蝇都飞不进一只。咱们以前打点的几个内线,要么调走了,要么……要么就再也联系不上了。城门口加了双岗,还有鬼子的摩托车队巡逻,想出城……难如登天。”
王良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藤田一郎这是要把他困死在济南城里!什么“协助守备”,什么“戴罪立功”,全是狗屁!这老鬼子是要把他和他知道的秘密,一起埋葬在这里!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的结局: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几个黑影潜入他的房间,用刺刀或者绳索,让他“被反抗分子暗杀”。或者,更惨一点,被安上一个“通敌”的罪名,公开枪决,以儆效尤。
“不!我王良玉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内心在疯狂呐喊。
“我好不容易从一个小混混爬到今天的位置,享过福,掌过权,不能就这么像条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掉!”
必须想办法!必须有一条活路!
投靠八路?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
李啸云……他想起那晚在仓库里的密谈。那个人眼神锐利,似乎能看穿他的一切心思。
合作?里应外合干掉藤田?这或许是一条路。如果八路能成功,他王良玉就是功臣,至少能保住性命。但……李啸云会信守承诺吗?
八路最恨叛徒,就算暂时利用他,事后会不会卸磨杀驴?王良玉不敢赌。
而且,现在他被严密监视,怎么和八路联系?就算联系上,行动中稍有差池,第一个死的就是他王良玉。
向藤田彻底坦白?痛哭流涕,表示忠心,交出所有财产,甚至……出卖一些无关紧要的“秘密”来换取信任?
王良玉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藤田一郎这种人多疑成性,现在任何表忠心的行为,在他眼里都是欲盖弥彰。而且,张德才肯定会趁机落井下石,置他于死地。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搅浑水!趁乱逃生!
王良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对!混乱!只有济南城乱起来,乱到藤田一郎焦头烂额,乱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开,他才有机会趁乱脱身!
怎么搅浑水?最大的乱子,莫过于……那批军火!
如果……如果八路真的来打军火库,他王良玉不仅不阻止,反而暗中“帮”他们一把呢?
比如,提供一条隐秘的通道?或者,在关键时刻,“疏忽”一下某个关键岗哨?让八路顺利得手?
军火库被端,藤田一郎必定震怒,上级怪罪下来,他这济南特务机关长也就当到头了!
轻则撤职查办,重则切腹谢罪!
到时候,济南必然大乱,谁还有心思管他王良玉?
他就可以带着早就偷偷转移出来的金银细软,远走高飞。
去上海,去香港,甚至……去重庆!凭着这些年捞的钱,下半辈子照样吃香喝辣!
这个计划很冒险,但却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出路!
他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准备押上最后的筹码,进行一场豪赌!
“疤脸刘!”王良玉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大哥?”疤脸刘被他吓了一跳。
“你听着!”王良玉凑近他,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光,“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要做,就像平时一样。但是,给我盯紧张德才!他的一举一动,每天见了谁,去了哪儿,都要想办法告诉我!特别是……如果他有单独出城,或者去什么僻静地方的时候,立刻告诉我!”
疤脸刘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大哥,盯他干啥?现在咱们自身难保……”
“别问那么多!”王良玉厉声打断他,随即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蛊惑,“兄弟,哥不会亏待你。只要这关过去,哥带你一起去南边享福!记住,这是咱们兄弟最后的机会!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次了!”
疤脸刘看着王良玉那近乎癫狂的眼神,心里直打鼓,但多年积威让他不敢反驳,只得重重点头:“是!大哥!俺听你的!”
“去吧,小心点,别让人起疑。”王良玉挥挥手。
疤脸刘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剩下王良玉一人。
他走到窗前,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阴冷的目光投向济南城中心的方向。
那里是泺源公馆,是藤田一郎的巢穴。
“藤田老狗……张德才……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他脸上肌肉抽搐,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想让我王良玉当替死鬼?做梦!要死,大家一起死!就算我活不成,也要拉你们垫背!”
他仿佛已经看到,军火库爆炸的冲天火光,看到藤田一郎气急败坏的嘴脸,看到济南城陷入一片混乱。而在那混乱中,他将如泥鳅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在这疯狂的计划背后,王良玉不敢去深想一个致命的问题。
无论八路、南方军,还是普通老百姓,有谁还会真正信任一个反复无常、卖国求荣的叛徒?
他自以为是的“活路”,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条通往更黑暗深渊的死胡同。他就像一只在油锅边跳舞的苍蝇,只看到眼前的热闹,却忘了那滚烫的油终将把它吞噬。
与此同时,泺源公馆。
藤田一郎站在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济南货台”的那个红点上。那里,存放着足以改变鲁北地区力量对比的军火,也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所有反抗力量的贪婪目光。
副官小林少佐垂手肃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王桑那边,有什么新动静?”藤田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报告机关长!”小林立刻回答,“根据监视点的报告,王良玉今天上午只见了他的心腹疤脸刘,谈话内容不详。之后一直待在办公室,没有外出。疤脸刘离开后,去了城南的‘醉仙居’喝酒,似乎……在打听张德才队长的行踪。”
“哦?”藤田嘴角转过身,金丝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打听张桑?死到临头,还想拉着垫背的?真是……可悲的挣扎。”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刚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