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陈卫国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她没离开章丘。至少,在接到我们的线报之前,我认为她还在。”他抬起目光,看向窑壁上一处被烟火熏黑的痕迹,仿佛那是章丘城的地图,“你们搜索没有结果,不是因为她不在了,恰恰说明她藏得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谨慎。在济南,她能利用客栈夹层,玩‘狡兔三窟’。到了章丘,条件更差,但思路只会更极端。你们找的破屋烂院,是明面上看起来能藏人的地方。可如果……她藏的地方,是连‘看起来能藏人’都算不上的地方呢?比如,某处看似实心的废墟下面有地窖?某段废弃的城墙排水道?甚至……伪装成乞丐、流民,混迹在最不起眼的人群里?”
大牛和小鼠面面相觑。队长说的这些地方,有些他们确实没细查,尤其是混迹人群这点……他们光顾着找固定的藏身处了。
“可是队长,”小鼠迟疑道,“就算她藏得再深,章丘城就这么大,宫本千代要是铁了心搜,她能躲多久?而且,咱们的线人不是传回消息,宫本千代可能要来章丘吗?”
提到宫本千代,陈卫国的眼神微微一凝。这正是他此刻思考的核心。就在今天下午,通过“瑞福祥”孙裁缝那条紧急重建的备用线路,济南城内的内线传来了一条极其重要的密报:宫本千代在泺源公馆频繁召集军事会议,调动车辆人员,似乎有大规模出行的迹象。目标方向,直指东面。结合之前陈卫国故意泄露的、关于小林英子可能逃往章丘的情报,以及宫本千代在潍县损兵折将、对小林英子恨之入骨的现状,一个清晰的推断在陈卫国脑海中形成。
“宫本千代要来章丘了。”陈卫国沉声道,语气肯定,“不是可能,是必然。她带着四辆卡车,六十多个全副武装的鬼子,名义上或许是‘巡视防务’、‘清剿残敌’,实际上,目标只有一个,小林英子。”
他站起身,望向外面章丘城方向沉沉的暮色。
“她在潍县扑了个空,还折了人手,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故意放出的‘青岛’线索被她识破(或者她根本不信),那她会重新研判小林英子的去向。济南城内她刚刚‘肃清’过,自认为控制严密,小林英子如果还在,风险极大。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章丘——这个距离济南不远不近,有一定驻军但控制相对松散,又连接着向东多条出路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她或许也通过某些渠道,察觉了小林英子之前曾在济南东城墙根活动的蛛丝马迹,指向了东面。”
陈卫国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灌入的冷风,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高大沉稳:“宫本千代这次是动了真怒,也感到了真正的威胁。小林英子手里的报告,就像悬在她头顶的刀。一天不除掉小林英子,拿回或毁掉报告,她就一天不得安宁。所以,她会亲自来,带着精锐,不惜把章丘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挖出来。”
大牛倒吸一口凉气:“六十多个鬼子!还是宫本那娘们亲自带队!这……小林英子就算藏得再深,恐怕也……”
“这正是关键所在。”陈卫国走回条石边坐下,目光扫过两人,“小林英子不是寻常女子,她是东京间谍学校的高材生,华北方面军的特使。她不会坐以待毙。宫本千代大军压境,对她来说是灭顶之灾,但何尝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机会?”小鼠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
“对,机会。”陈卫国点头,“小林英子滞留山东,甚至冒险返回济南,根本目的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完成她的使命——扳倒宫本千代。她手里那份关于宫本千代‘不当行为’的报告,是武器,但可能还不够致命。宫本千代在山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北平方面也有所顾忌。要想真正置她于死地,或许需要更直接的、更无可辩驳的罪证——比如,宫本千代公然追杀、甚至企图杀害华北方面军特使的现场证据!或者,她在章丘进行大规模非法搜捕、造成恶劣影响的实证!”
大牛听得有些发懵:“队长,你是说……小林英子故意引宫本千代来章丘,好抓她把柄?”
“不一定是故意引,但局势发展至此,她一定会利用。”陈卫国分析道,“她知道宫本千代会来,而且来者不善。以她的能力,在宫本千代抵达、展开大规模搜捕之前,她或许还能隐藏。但一旦搜捕开始,在章丘这种小城,她被发现的可能性极大。所以,她必须在被找到之前,做两件事:第一,拿到能彻底钉死宫本千代的、更致命的证据;第二,为自己谋划好绝境中的出路,或者……准备好与宫本千代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静:“别忘了,她是另一个‘宫本千代’,骄傲、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不会甘心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更不会让自己那份可能改变山东局势的报告被宫本千代销毁。她会挣扎,会反击,会在绝境中寻找与敌人玉石俱焚、或者至少让敌人付出惨重代价的方法。而宫本千代,带着怒气和杀心而来,必然动作激烈,不留余地。这两条毒蛇在章丘这个小罐子里相遇,撕咬起来,其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小鼠彻底明白了,脸上露出兴奋又紧张的神色:“队长,我懂了!这就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她们斗得越凶,对咱们越有利!最好斗个两败俱伤!”
“不止如此。”陈卫国的目光变得深远,“对我们八路军,对山东抗日大局,对渤海走廊的安全来说,最好的结果,不是她们两败俱伤,而是小林英子成功逃脱,并将那份能置宫本千代于死地的报告,安全送达北平华北日军总部!让宫本千代彻底失势倒台!一个混乱的、失去强势核心的济南日伪政权,远比一个铁板一块、由宫本千代这种狠角色牢牢掌控的政权,对我们更有利!渤海走廊承受的压力,也会大大减轻!”
大牛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啊!让狗日的鬼子自己咬自己去!咱们看热闹,必要时还帮那女鬼子一把,让她去咬宫本千代更狠!”
“正是此理。”陈卫国肯定道,“敌人的敌人,在特定时刻,可以成为我们间接的‘朋友’。至少,是可以利用来打击主要敌人的力量。这是我们坚持敌后抗战,在夹缝中求生存、谋发展的重要策略。以前对楚云飞部如此,如今对这个小林英子,同样如此。”
他看向大牛和小鼠,神色变得严肃:“所以,你们的任务要调整。继续在章丘搜查小林英子的踪迹,但不能像之前那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要更加隐蔽,更加巧妙。重点观察宫本千代抵达章丘后的动向,以及章丘城内可能因她到来而产生的任何异常波动——比如,日军守备队的异常调动,伪警察的突然严查,某些区域被秘密封锁,或者……有没有什么针对特定人物的暗中搜捕行动。小林英子为了自保和反击,一定会有所动作,只要她动,就可能露出破绽。”
“另外,”陈卫国补充道,“我已经通过内线,通知了我们在章丘附近活动的游击队小组,以及刚刚从济南赶来的、由辛青莲同志派出的两名精干联络员。他们会尽快与你们汇合。汇合后,你们要立刻制定一个详细的接应和撤离方案。目标就是小林英子。”
“接应?撤离?”大牛有些不解,“队长,咱们真要帮那女鬼子跑?”
“不是帮,是‘利用’和‘控制’。”陈卫国纠正道,眼中闪烁着睿智而冷静的光芒,“设想最理想的状况:宫本千代在章丘大肆搜捕,将小林英子逼入绝境。在我们确认她确实掌握了对我们有利的、能重创宫本千代的证据后,在合适的时机,出手,帮她摆脱宫本千代的追兵,将她‘接应’出来。然后,不是放她走,而是‘护送’她——按照我们设定的路线,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太行山?”小鼠脱口而出。
陈卫国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灼热:“对,太行山,我们的总部。一个活着的、掌握着日本华北方面军内部机密、熟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