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扔下同伴的尸体,连滚带爬地往铁丝网外钻。可重机枪的射界早就覆盖了那片区域,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在泥土上犁出一道道深沟。
又有两个人被打中后背,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最后三个人钻出了铁丝网,没命地往黑暗里跑。
山口一郎冷笑,对机枪手说:“不用追。将军说了,只要他们不靠近货台一百米,就随他们去。”
机枪手松开扳机,重机枪的枪管冒着青烟,在夜风里嘶嘶作响。
货台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从弹孔里汩汩流出,渗进泥土。散落的步枪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是在嘲笑这些人的贪婪和愚蠢。
山口一郎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新兵说:“看见没?这就是将军的高明之处。你以为她不动,是怕了?错了。她是挖好了坑,等着这些不知死活的往里头跳。”
新兵看着远处那摊血迹,咽了口唾沫。
“可……可他们是什么人?不像是八路,八路没这么蠢。”
“土匪呗。”山口一郎点上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南山七十二路,济南周边三十六洞,哪个不想来捞一票?以前咱们守得松,他们还能偷点零碎。现在将军下了死命令,货台就是铁桶一块,谁来谁死。”
他吐出一串烟圈,看着烟圈在夜风里慢慢消散。
“陈卫国在等咱们乱,等咱们分兵。将军偏不,她就钉死在济南,看谁耗得过谁。这些土匪……”他朝那几具尸体努努嘴,“不过是替八路趟雷的蠢货罢了。”
同一时间,泺源公馆西门外的暗巷里。
另一伙人也摸到了近前。
这伙人总共十二个,领头的叫钻山豹,是济南西边卧牛山的大当家。他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左眼有道疤,是早年跟人抢地盘时留下的。
“大哥,”一个瘦猴样的土匪凑过来,压低声音,“前面就是鬼子老巢了。听说里头金银财宝堆成山,还有好多东洋娘们……”
钻山豹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老子是来发财的,不是来送死的。”
他趴在一堵断墙后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望向百米外的泺源公馆。
公馆原是德国商人建的别墅,三层洋楼,红砖尖顶,在济南城里算是一等一的气派。如今被宫本千代占了,里里外外都改了模样。围墙加高了三尺,墙头上拉了铁丝网,四个角楼都亮着灯,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最要命的是,公馆大门外五十米,一片空旷,没有任何遮蔽物。月光照在那片空地上,白花花一片,像撒了一层霜。
“妈的,”钻山豹啐了口唾沫,“小鬼子真他娘会挑地方。”
瘦猴缩回头,脸色有点发白:“大哥,这咋整?那片空地,咱一露头就得被打成筛子。”
钻山豹没说话,眯着眼打量四周。
公馆西边是一片民房,高低错落,黑灯瞎火。东边是条臭水沟,再过去就是大街。北边是堵高墙,墙后是个废弃的货仓。
“从北边绕,”钻山豹咬了咬牙,“翻墙进去。墙后面是货仓,荒了很久,鬼子应该没防备。”
“可墙高啊……”
“高也得翻!”钻山豹瞪了他一眼,“来都来了,空手回去?弟兄们不得笑掉大牙?”
十二个人顺着暗巷,猫着腰往北摸。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添了几分不安。
他们摸到高墙下。墙确实高,一丈有余,青砖垒的,墙面光滑,连个搭手的地方都没有。
“搭人梯。”钻山豹低声下令。
三个壮实的土匪蹲下身,另外三个踩上他们的肩膀。底下的人慢慢站起来,墙上的人勉强够到了墙头。
最上面的土匪伸手去抓墙头的瓦片。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瓦片的瞬间——
“砰砰砰!”
北门角楼上的探照灯突然亮了,雪亮的光柱像一把利剑,劈开黑暗,正正打在墙上那三个人身上。
紧接着,重机枪响了。
不是一挺,是三挺。
子弹从三个方向扫过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墙头上那个土匪首当其冲,半个身子都被打烂了,像块破麻袋一样栽下来。底下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后续的子弹扫中。
“噗噗噗——”
血花在月光下绽放,妖艳而惨烈。
“跑!快跑!”钻山豹魂飞魄散,扭头就往回窜。
剩下的七八个土匪跟着他,没命地往暗巷里钻。子弹追在身后,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串火星。一个跑得慢的土匪被打中大腿,惨叫着扑倒在地。他想爬起来,又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后心,他抽搐两下,不动了。
钻山豹头也不敢回,一路狂奔,直到拐过两个街角,枪声才渐渐远去。
他瘫坐在墙角,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回头一看,跟着跑出来的只剩下五个人,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哆嗦。
“大哥,二狗子他们……”瘦猴带着哭腔。
“闭嘴!”钻山豹一巴掌扇过去,眼睛通红,“死的兄弟,每家给十块大洋。现在,马上回山!”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来的时候十二个人,意气风发,以为能端了鬼子老巢,发一笔横财。回去的时候只剩下六个,还丢下七八具尸体在泺源公馆外头,等着天亮被野狗啃。
钻山豹狠狠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汗。
“狗日的小鬼子……”他咬牙切齿,却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泺源公馆西边,三百米外,有座两层茶楼。
茶楼早就关了门,招牌斜挂着,在夜风里吱呀作响。二楼临街的窗户开了条缝,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公馆方向。
是陈卫国。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个时辰。
从土匪剪铁丝网,到重机枪扫射,再到钻山豹的人在北墙外被打成筛子,他全都看在眼里。
茶楼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大牛蹲在楼梯口,抱着枪,眼睛瞪得像铜铃。小鼠趴在另一扇窗户后面,手里握着望远镜。
“队长,两拨了,全折了。宫本千代这老妖婆,是真狠。”
陈卫国没说话。
他还在看。
看泺源公馆那栋三层洋楼,看角楼上晃动的探照灯,看墙头隐约可见的机枪射手。看那片月光下的空地,看空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她在等,等咱们沉不住气,等咱们以为她怕了,等咱们像那些土匪一样,一头撞上去。”
小鼠挠挠头:“可她就这么干守着,寿光那边……”
“寿光那边,有寿光那边的打法。咱们的任务,是盯死济南,盯死宫本千代。只要她不动,渤海走廊的咽喉就被她掐着。她一动,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队长,那些土匪……虽然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可也是打鬼子的。就这么看着他们送死,我心里不得劲。”
陈卫国看了他一眼。
“不得劲也得忍着。咱们是八方面军,是老百姓的队伍。咱们的命,要留着打大仗,打硬仗,打那些能改变战局的仗。土匪有土匪的活法,咱们有咱们的使命。不能因为他们送了死,咱们就也跟着去送死。”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宫本千代为什么死守济南?因为她清楚,济南一丢,胶济铁路就断了。铁路一断,招远的黄金就运不出去。黄金运不出去,鬼子在华北的仗就没法打。这个道理,她懂,咱们也懂。”
“所以她在赌,赌咱们耗不起,赌咱们会先动手。那咱们就让她看看,谁更能耗。”
同一片夜空下,三百里外。
从寿光通往济南的土路上,两辆蒙着帆布的卡车正在颠簸前行。
头车的驾驶室里,司机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土路。副驾驶座上,小队长龟田少尉握着王八盒子手枪,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手心里全是汗。
车厢里,二十个鬼子兵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