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千代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汉子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还有一点光。
“叫什么名字?”宫本千代问,声音很温和。
汉子咧了咧嘴,露出沾血的牙齿。
“狗日的……小日本……”
宫本千代笑了。
她站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套,然后把手帕扔在地上。
“很好。我就喜欢硬骨头。叫记者来。多叫几个,《山东新民报》的,《济南日报》的,都叫来。告诉他们,有大新闻。”
她放下电话,重新看向地上的汉子。
“你运气好。遇上我,还能多活几天。遇上小林樱子,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不过,活着有活着的好处。活着,就能当鱼饵,钓大鱼。”
汉子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死死瞪着她,那眼神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宫本千代不以为意,走到窗前,推开窗。
阳光涌进来,照在大厅地上,照在那汉子身上。他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
“知道吗?”宫本千代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济南城,“陈卫国就在这城里,在某个地方,看着这里。他知道你被抓了,也知道你被带到了泺源公馆。你说,他会不会来救你?”
汉子猛地抬起头。
“你……你休想……”
“我想不想,不重要。”宫本千代转过身,逆着光,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金丝眼镜泛着冷光。
“重要的是,陈卫国怎么想。他是八路的队长,是出了名的讲义气。他的人落在鬼子手里,他会不会来救?会不会为了你,闯进我这泺源公馆?”
她走到汉子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在吐信。
“我等着他。我在这公馆里,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来。只要他敢来——”
她伸手,拍了拍汉子的脸,动作很轻,却让汉子浑身一颤。
“我就让你们团聚。在地狱里。”
大厅门被推开,几个挎着照相机的男人匆匆走进来。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个个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宫本千代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拍照。多拍几张,要拍清楚他的脸,拍清楚他身上的伤。标题我都给你们想好了,‘八路匪首落网,皇军神威再现’。明天,我要在济南所有报纸的头版,看到这条新闻。”
记者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拍!”宫本千代厉喝。
快门声响起,镁光灯闪烁。白光刺得汉子闭上眼睛,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两个鬼子兵死死按住。
宫本千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扬起。
她在笑。
笑得疯狂。
“陈卫国,你看到了吗?你的人在我手里,你的渤海走廊在我手里,你的命,迟早也会在我手里!”
当天下午,济南城里的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布告。
布告上印着那个汉子满脸血污的照片,印着“八路匪首落网,皇军神威再现”的大字。
鬼子兵敲着锣,沿街吆喝,让老百姓都去看。
没人敢靠太近。
人们远远站着,伸长脖子瞧,瞧见了,又赶紧低下头,匆匆走开。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藏着东西。
有恐惧,有绝望,有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希望那照片上的人,能挺住。
希望那藏在南山里的人,能来救他。
而在泺源公馆三楼,宫本千代站在窗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和绝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她端起茶杯,对着窗外的济南城,遥敬一杯。
“陈卫国,我等着你。”
陈卫国把自己关在指挥部里,整整一天一夜。
桌上那盏煤油灯添了三次油,灯芯剪了两回。灯光把他伏案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影子随着灯焰晃动,时大时小。
桌上摊着那张他亲手绘制、已经被手指摩挲得发毛的济南城区图,上面用炭笔圈圈点点,标记着敌我态势。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泺源公馆”和“济南火车站”那两个用红笔重重圈出的点。
两点之间,他用炭笔画了一条虚线,虚线上标注着“原六支巡逻队,现撤”。
诱饵。
黄金是诱饵,那个遍体鳞伤的运金队副队长是诱饵,宫本千代在报纸上大肆宣扬的“胜利”,更是诱饵。这个日本女军官布下了一张网,网中央放着香饵,就等着抗日武装这条大鱼撞进去。
陈卫国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他能想到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放弃。
放弃那三十两黄金,放弃营救那位同志。虽然每想到这个决定,他的心就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疼。那些黄金是招远矿工用命换来的,是山东人民支援抗战的血汗。那位同志更是条硬汉子,能从寿光一路血战到济南,落入敌手还能咬着牙不低头,是好样的。
可是——
陈卫国睁开眼,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土墙上那面用木炭写着的标语:“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他现在是泰山支队的队长,手下有三百多号弟兄。这三百多人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是他们爹娘的儿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爹。他们跟着他钻山沟、睡地洞、啃树皮,是因为相信他能带着他们打鬼子,能带着他们看到胜利的那天。
如果他为了三十两黄金,为了一个同志,就把这三百多人填进宫本千代布好的陷阱里,那他就是罪人。
渤海走廊的西南出口不能丢。
南山这个根据地不能丢。
这三百多颗抗日的火种,更不能丢。
陈卫国慢慢站起身。腿坐麻了,他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发僵的腿,走到那扇用破木板钉成的门前。手搭在门栓上,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天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门外,那棵老槐树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大牛抱着他那杆擦得锃亮的三八大盖,背靠着树干,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身边,李排长、王连长,还有十几个连排干部,或蹲或站,都没说话。再往外,是更多的战士,有的坐在石头上磨刀,有的靠着土墙打盹,但所有人的耳朵都朝着指挥部的方向,所有人的眼睛,在陈卫国拉开门的那一刻,齐刷刷转了过来。
那眼神,陈卫国太熟悉了。
表面上平静,底下却像一群饿了好几天的狼,盯着猎物,喉咙里压抑着低吼。
没有人说话。
只有山风吹过老槐树,枝叶哗哗地响。
陈卫国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张脸。这些脸大多很年轻,二十出头,风吹日晒,黑里透红。有些脸上还带着稚气,有些已经有了刀刻般的皱纹。
他们在等他一句话。
等他一声令下,就提着枪冲下山,冲进济南,去跟鬼子拼命,去救同志,去抢回黄金,去把宫本千代的脑袋拧下来。
陈卫国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都回去睡觉。”
没人动。
“守在这里没用。”陈卫国提高了声音,但依旧平稳,“仗,不是这么打的。鬼子挖好了坑,举起了铡刀,咱们不能闭着眼往里跳。等线人的消息,等摸清了鬼子的底细,有了周全的计划,我自然会召集大家开会。”
还是没人动。
大牛把枪往怀里紧了紧,闷声闷气地说:“队长,俺们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报纸上那兄弟……浑身是血,被鬼子按着拍照……”
王连长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块土坷垃,一点点捏碎:“老百姓都在传,说咱们八路怕了,怂了,见死不救。队长,这口气……俺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陈卫国厉声道,“咽不下去,想逞英雄,提着枪去济南送死,就能咽下去了?你们死了,那同志就能活了?黄金就能回来了?宫本千代就能掉块肉了?”
他走到老槐树下,背对着众人,望着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