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抗日之渤海走廊 > 第454章 铡刀之下
  陈卫国放缓了语气:“同志们,我知道大伙心里憋着火。我心里也憋着火,比你们谁都憋得难受!可咱们是八路,是党的队伍,咱们肩上扛着的,不是一时意气,是山东抗战的大局!是渤海走廊这条生命线!为了这个,别说挨几句骂,就是天大的委屈,咱们也得受着!”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头上包着灰毛巾的汉子,连滚带爬跑上来。他四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正是青莲社在济南城内的老交通员,姓冯,都叫他老冯。
  “队长!陈队长!”老冯气喘吁吁,脸上又是汗又是土。
  陈卫国心一紧,迎上去:“老冯,怎么样?有消息?”
  老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上是炭笔画的简图,线条潦草,但能看出是泺源公馆和火车站货台一带的街巷。
  “青莲社长……辛青莲同志从青岛传回消息,她那边已经着手准备,最迟后天就能有动静。另外,咱们在济南城里的眼线回报,情况有变!”
  所有人都围拢过来。
  老冯的手指在简图上泺源公馆和火车站之间划了一条线。
  “宫本千代把这两处守得像铁桶,但人手不够!原来在这条路上巡逻的六支小队,每队五人,分三班倒,日夜不停。可从昨天起,这六支小队撤了!分成两拨,一拨三队加强泺源公馆外围,一拨三队加强火车站货台!这条连接两处要害的路,现在巡逻空虚,只有早晚各一趟例行巡查!”
  陈卫国的眼睛骤然亮了。
  他一把抓过简图,凑到眼前,手指在那条线上来回移动。
  “兵力不足……捉襟见肘……”他喃喃自语,猛地抬头,“这是宫本千代在拆东墙补西墙!她既要死守两个据点,又想用俘虏和黄金引咱们上钩,兵力根本铺不开!只能缩短防线,集中固守!”
  他快步走回指挥部,把简图铺在桌上,又拿出自己那张大地图,两相对照。手指在“泺源公馆”和“火车站”之间重重一点。
  “这里!就是鬼子的软肋!也是咱们的机会!”
  大牛凑过来,瞪着眼看:“队长,啥意思?咱们从这儿打进去?”
  “不,不是打进去,是钻进去!宫本千代以为她固守两点,咱们就无处下手。可她忘了,两点之间这条线,现在是最薄弱的地方!咱们的人如果能悄无声息潜入这个区域,隐蔽起来,就等于在鬼子两个心脏之间,楔进了一颗钉子!”
  他看向大牛,目光灼灼。
  “大牛,你挑三十个人。要身手最好的,最机灵的,最熟悉济南街巷的。化装成逃荒的、要饭的,分批混进城。在泺源公馆和火车站之间,找地方隐蔽。记住,是隐蔽,不是动手!把枪藏好,把自己藏好,没有我的命令,天塌下来也不许暴露!”
  大牛啪一个立正:“是!”
  “李排长,王连长!”陈卫国又看向另外两人,“你们带其余的人,加强南山所有关口的警戒。鬼子可能会狗急跳墙,偷袭咱们根据地。咱们的窝,绝不能让人端了!”
  “是!”
  陈卫国挥挥手:“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大牛,挑好人,天黑就出发。”
  人群慢慢散开。老冯喝了口水,也急匆匆下山,要继续回城传递消息。
  陈卫国独自站在老槐树下,望着济南方向。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把那座城池染得如同浸泡在血泊里。
  他能想象,此刻的济南城里,宫本千代一定也在某个窗口,望着南山的方向。那个日本女人一定在等,等他的队伍像扑火飞蛾一样冲下去。
  他不会让她如愿。
  但压力,并没有因为一个决定而减轻。
  第二天晌午,山道上又来了一群人。
  这次不是战士,也不是交通员。是十几个老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色。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胡子花白,手里拄着根木棍。
  他们是南山脚下几个村子的村民,平时给支队送粮送菜,支队也帮他们打土匪、修房子,是鱼水般的关系。
  可今天,这些乡亲脸上的表情不一样。没有往日的热络,只有沉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陈队长。”老丈走到陈卫国面前,没像往常那样喊“老陈”,也没笑,只是深深作了个揖。
  陈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扶住:“张大爷,您这是干啥?快起来。”
  张老汉不肯起,佝偻着腰,声音发颤:“陈队长,俺们知道,八路是咱穷人的队伍,是打鬼子的好汉。可眼下……眼下济南城里的乡亲,日子难熬啊。”
  他身后,一个中年妇人用袖子抹眼泪,呜咽着说:“鬼子天天抓人,天天杀人。报纸上登了,说抓了个八路的英雄,打得没人样了,还挂着照相……城里都在传,说八路……八路被鬼子吓破胆了,不敢来了……”
  一个年轻后生憋红了脸,梗着脖子道:“还有人说,南边来的南方军才是正牌,才是中流砥柱!说咱们指望八路,是指望不上!”
  “放屁!”大牛在旁边听了,气得眼珠子瞪圆,“南方军跑得比兔子还快!鬼子来了他们跑,鬼子走了他们抢!他们算哪门子中流砥柱!”
  “大牛!”陈卫国喝止他。
  他扶起张老汉,看着眼前这十几张淳朴又满是忧虑的脸,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老百姓的传言,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他们不懂什么战略战术,不懂什么诱饵圈套,他们只看到鬼子嚣张,只看到同志受苦,只看到他们指望的八路按兵不动。
  这种误解,比鬼子的枪炮更伤人。
  “张大爷,各位乡亲。”陈卫国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能让每个人都听见,“你们说的,我都知道。鬼子在城里干的坏事,咱们那位同志受的苦,我也知道。我心里,跟你们一样疼,一样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可咱们八路打仗,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快,不是为了让人夸一句好汉。咱们打仗,是为了把鬼子彻底赶出中国,是为了让咱们的子孙后代,再也不用受这份罪!要达这个目的,就得用脑子,不能光用血气!”
  他指着山下济南城的方向。
  “鬼子头子宫本千代,现在挖好了坑,举起了铡刀,就等着咱们跳进去,她好一网打尽!咱们要是现在冲下去,救不了人,抢不回东西,还得把南山这点家底全赔光!到时候,鬼子更猖狂,乡亲们的日子,更难!”
  张老汉浑浊的眼睛看着陈卫国,嘴唇哆嗦:“那……那咱就干等着?看着鬼子祸害?”
  “不是干等。”陈卫国握住老汉粗糙的手,“是在等机会,等一个能把鬼子打疼、打怕的机会!咱们的同志,已经混进城里去了。咱们的枪,已经擦亮了。可时机不到,这枪就不能响!响了,就是浪费子弹,就是送死!”
  他看着乡亲们:“大伙信我陈卫国一次。信咱们八路一次。咱们不是怂,不是怕,是在蓄力,等着给鬼子来一下狠的!到时候,一定把鬼子欠下的血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乡亲们看着陈卫国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疲惫和焦虑而深陷的眼窝,沉默了一会儿,张老汉重重点头。
  “陈队长,俺们信你!八路是咱自家的队伍,不信你们,信谁?”他转身对乡亲们说,“都回吧,别给陈队长添乱。咱等着,等着看咱八路,怎么收拾那帮天杀的小鬼子!”
  乡亲们互相看了看,慢慢转身,沿着山道下去了。那个抹泪的妇人,走之前还把怀里揣着的两个煮鸡蛋,悄悄塞进了旁边战士的手里。
  陈卫国站在原地,望着乡亲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久久没动。
  山风很冷,吹得他单薄的军装紧贴在身上。但他觉得心里更冷,那是一种背负着千斤重担、却被误解的寒冷。
  “队长……”大牛走过来,欲言又止。
  陈卫国摆摆手,没说话,转身走回指挥部。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地图还摊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