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抗日之渤海走廊 > 第455章 乱局乱棋
  南山,磐石堡指挥部里的煤油灯,又亮了一整夜。
  陈卫国趴在桌上,面前除了那张济南地图,又多了一沓电文。
  他左手按着地图,右手食指沿着胶济铁路那条粗重的黑线,从青岛一路划到济南,在济南顿了顿,又继续向西,划向河北,划向天津。手指很用力,指甲在地图上抠出浅浅的白痕。
  “铁路线……”陈卫国喃喃自语。
  这就是宫本千代最大的依仗,也是套在山东抗日武装脖子上最紧的绞索。
  胶济铁路横贯山东,像一条黑色的大蜈蚣,趴在齐鲁大地上。蜈蚣的每一节脚,就是一个车站,一个据点,一队驻守的鬼子兵。靠着这条铁路,鬼子朝发夕至,兵员、弹药、给养,源源不断。今天在章丘打了他的运输队,明天援军就能从青岛坐火车过来。在南山端了他的炮楼,后天装甲车就能沿着铁路线开到山脚下。
  宫本千代现在按兵不动,死守济南,不是她不想动,是她知道根本不用急。只要铁路线在手,她就有无穷的后手。济南城里这千把号人拼光了,青岛的吉野大佐还能再给她运一千人来。拼光了吉野的兵,北平那边还能从关外调。鬼子在中国战场上最大的优势,就是这条条铁路织成的网,就是这张网上随时可以调动的兵力。
  而八路呢?
  陈卫国的目光落在地图南边那片用虚线勾勒出的山区。那里标注着“泰山支队活动区”,范围不小,但跟那条粗黑的胶济铁路一比,就像巨人脚边的一小块补丁。
  他的三百多人,分散在十几个山村里,吃的是乡亲们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粮食,用的是缴获的老枪,子弹要数着颗用。
  打一仗,减员十几个,补充的新兵要训练半年才能摸枪。牺牲一个老兵,就是断了一根脊梁。
  这种消耗,他耗不起。
  可宫本千代耗得起。
  陈卫国直起身,走到墙边。土墙上用木炭画着一幅更大的示意图,那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山东敌我态势图”。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从青岛、济南、徐州三个方向伸出,像三把巨大的红色钳子,把代表抗日武装的蓝色区域死死夹在中间。
  蓝色区域很小,像风中残烛。
  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红色箭头上,而是跳了出去,看向地图边缘。
  天津。
  河北。
  青岛。
  这三个地方,是钳制山东日军的三个关键点。天津是华北日军的大本营,河北是连接东北和华北的走廊,青岛是日军在山东最重要的港口和兵站。如果这三个地方同时动起来,如果八路在河北发动攻势,如果天津的地下党能掐断一段铁路,如果青岛港的码头工人能罢工,如果……
  如果这些“如果”能同时发生,宫本千代还能从哪儿调兵?她那条赖以生存的铁路线,还能不能畅行无阻?
  陈卫国知道这个想法很大,大到他一个小小的泰山支队长根本无力实现。这需要华北局协调,需要太行山总部统一部署,需要兄弟部队在几百里外同时行动,牵制敌人。这盘棋,已经不是南山和济南的对弈,而是整个华北战局这盘大棋上,一次精妙的配合。
  他走回桌前,在草纸上开始书写。
  他要向太行山总部汇报山东的严峻形势,汇报宫本千代的龟缩战术和铁路优势,汇报他关于在天津、河北、青岛三地同时策应、牵制日军的构想。他还要请求总部协调,哪怕只是在其他方向制造一些动静,让鬼子华北方面军无法专心向山东增兵。
  这不是他分内的事。他只是一个支队长,守好南山,看好渤海走廊西南出口,才是他的本职。越级向上级提这种战略建议,有些僭越。但他必须提。因为他看到的不只是南山这三百多弟兄的生死,他看到的是整个山东抗战的僵局,看到的是渤海走廊被掐住喉咙的窒息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漏。
  “大牛。”陈卫国朝门外喊。
  大牛推门进来。
  “把这个,用最快速度发出去,直接发往太行山总部,绝密。”
  大牛接过,重重点头。
  “派去济南的三十个兄弟,有消息传回来吗?”
  “还没有。老冯说,大牛哥他们昨天后半夜才分批混进去,现在应该刚找到地方落脚,要传递消息,最快也得今晚。”
  陈卫国挥挥手:“去吧。路上小心。”
  大牛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清晨寂静的山洞里回荡。
  陈卫国重新坐回桌前,看着地图。地图上,济南城那个红点,像一颗毒瘤,也像一盘棋的棋眼。普通老百姓只看到这颗毒瘤在溃烂流脓,只看到鬼子在城里横行,只看到同志在受难。他们心急,他们愤恨,他们骂八路为什么还不下山。
  陈卫国能理解。因为他的心也每时每刻都在被毒火煎熬。但他不能只看毒瘤,他必须看清整个棋盘,看清棋眼周围纵横交错的线路,看清对手可能落子的每一个点。
  此刻,除了他派进城的那三十人,还有一根更致命的针,已经扎在宫本千代的眼皮子底下了。
  济南,芙蓉街。
  这条街在战前就以热闹著称,如今战火连绵,街上冷清了许多。
  临街的雅间里,窗户开了条两指宽的缝。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账房先生”,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三国演义》,眼睛却透过镜片和窗缝,牢牢盯着斜对面。
  斜对面,隔着一条三十米宽的街,就是泺源公馆高耸的灰砖围墙,和围墙后那栋尖顶的三层洋楼。
  “账房先生”很瘦,脸色有些苍白,手指细长,翻书页的动作很轻。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性格温和、身体不大好的读书人,或是某个铺子里管账的先生,趁着午后清闲,来茶楼躲个清净,看看闲书。
  他是辛青莲。
  青莲社的创建者。此刻济南城内,除了陈卫国派来的那三十人之外,另一根最锋利、最靠近敌人心脏的针。
  她的目光在书本和窗缝外来回移动,每隔几分钟,就会不易察觉地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泺源公馆的大门、角楼、围墙上的铁丝网,以及大门外那片被探照灯照得惨白的空地。
  她在心里默数:大门两个固定岗,一小时换一次。角楼四个,每楼一人,视线交叉,无死角。围墙上游动哨,大约二十分钟巡逻一圈。大门内影壁后,至少还有一个暗哨。
  这些信息,她三天前就摸清了。但她还在看,像最耐心的猎手观察猎物习性,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宫本千代是个谨慎到极点的对手,任何一点看似平常的变动,都可能藏着杀机或是破绽。
  楼梯传来脚步声,很轻。门被推开一条缝,茶楼伙计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壶新沏的茶,一碟瓜子。
  “刘先生,给您续点水。”
  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小顺,脸圆圆的,看着憨厚,手脚却很麻利。
  他一边熟练地换茶具,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水西门米行的赵掌柜回话了,他手下八个护院,加上粮行里六个年轻力壮的伙计,都愿意干。家伙有六把老套筒,三把撅把子,还有几把大刀片子。他问,什么时候动?”
  辛青莲眼皮都没抬,手指在书页上某个字轻轻点了点,然后翻过一页,低声问:“芙蓉街绸缎庄孙家的护院头子孙老五呢?”
  “孙老五说,他手底下十二个弟兄,早就憋着火。上月鬼子征‘治安捐’,把他东家库里的好绸缎拉走三大车,说是抵捐,实则是明抢。东家气得病了一场。孙老五说了,只要咱们给个准信,他带人打头阵都行!他们家伙好,有三把崭新的汉阳造,是以前老东家托关系从韩复榘的溃兵手里买的,藏得严实。还有两把盒子炮。”
  辛青莲心里快速计算着。赵掌柜十四人,孙老五十二人,这就是二十六人。再加上她通过青莲社这几个月暗中串联、考察后发展的另外三股力量:西门车马店以“铁脚张”为首的八个车把式,个个身强力壮,会使鞭子会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