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香阁”侧门对面那个修鞋摊,三天前换了个生面孔。
“瑞祥布庄”二楼朝南的窗户,连续两天在错误的时间拉开了窗帘。
芙蓉街口那个卖烤地瓜的老头,收摊时多看了她的车两眼。
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汇集到她这里,经过她受过严格训练的头脑分析,逐渐显露出一张模糊的网。
他们想干什么?绑架?刺杀?还是……冲着“凤凰”来的?
宫本千代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是后者,那麻烦就大了。
“凤凰计划”是她手中最重要的筹码之一,也是她向北平方面证明自己价值的关键,绝对不能有失!
下一秒,更强烈的愤怒,将恐惧狠狠压了下去。
来得好!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把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网打尽!
正愁没有一场让北平那些官僚闭嘴的大胜!
想拿我当诱饵?想动“凤凰”?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诱饵,什么叫做……自投罗网!
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部通话器的按钮。
“佐藤队长,按第二套方案,布置‘茗香阁’。记住,我要活的,至少要留活口。外围清扫要干净,不要放跑一个。”
“哈依!”
放下通话器,宫本千代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又要变天了。
她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角斗场,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八路像水,无孔不入,依托着老百姓的海洋,似乎永远剿杀不尽。
南方军像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而她自己,就像被困在角斗场中央的困兽,爪牙再利,也有力竭之时。
北平那边,小林樱子一定在等着看她笑话,等着她犯错,等着把她彻底踩进泥里。
家族百年荣耀,系于她一身。
她不能退,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软弱。
可是……真的能坚持下去吗?
这次“捕凤”行动,会不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会不会是南方军精心布置的绝杀陷阱?
她猛地摇头,将这不祥的预感强行驱散。
不,不会的。我是宫本千代。东京陆军大学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我研究过《孙子兵法》,精通谋略,熟悉这座城市。我布置的陷阱,天衣无缝。那些傲慢的南方军,一定会栽进去!
她要向北平证明,她宫本千代依然是帝国在山东最锋利的那把刀。
“为了宫本家……为了帝国……”她低声自语。
南山,磐石堡。
陈卫国盘腿坐在洞口那块平坦的岩石上,面前摊着那张他看过无数遍的济南城区草图。
远处天际,乌云正从西北方向缓缓推过来,天色阴沉得厉害。
“队长,喝口水。”大牛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陈卫国接过,拧开盖子,慢慢喝了一口。
“老冯那边,还没有新消息?”
“没有。最后一次传信,还是说南方军的人盯‘茗香阁’盯得很紧,看样子要有大动作。青莲社的同志按照你的命令,已经全部静默,撤到更远的地方观察了。”
陈卫国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地图。
大鹏要动手了。目标很可能是宫本千代,或者“茗香阁”里更重要的东西。
以南方军那套“精英斩首”的打法,他们会选择在宫本千代出现时,发动突袭。
力求一击必杀,制造混乱,然后趁乱夺取目标。
计划听起来很完美,可是,对手是宫本千代。
陈卫国的眼前,浮现出那个日本女人苍白的脸。
他在南山跟她周旋了三年,太了解这个对手了。她像狐狸一样狡猾,像毒蛇一样隐忍,像饿狼一样凶狠。她吃过亏,上过当,但每一次,她都能用更残酷的方式报复回来。
大鹏他们,真的以为宫本千代毫无察觉?真的以为他们的跟踪天衣无缝?真的以为凭借几十号精锐,就能在鬼子重兵把守的济南核心区,来去自如,完成斩首夺宝?
“骄兵必败……”陈卫国喃喃地说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他想起了以前那些趾高气扬的“友军”军官。
他们对八路的游击战术指手画脚,大谈什么“正规战”、“阵地战”。结果呢?鬼子一个冲锋,他们的“精锐”就溃不成军,跑得比兔子还快,留下满地狼藉。
大鹏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一样的傲慢,一样的轻视敌人,一样地迷信手中的武器和所谓的“精英战术”,一样不屑于去看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千千万万普通老百姓的力量。
他们忘了,战争不是在沙盘上推演。战争是在活生生的土地上,用血与火进行的生死搏杀。
在这里,熟悉每一条田埂的老农,比会操作电台的报务员更有用。
敢于用锄头砸向鬼子后脑的妇人,比训练有素的狙击手更可怕。
因为他们的力量,来自于求生的本能,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大鹏不懂这个。宫本千代或许懂,所以她恐惧,用更残酷的镇压来应对。但大鹏不懂,注定要头破血流。
“队长,咱……咱真的就这么干看着?”
“不然呢?我们进城的那三十个兄弟,是去当钉子的,不是去当救火队的。青莲社的同志,潜伏不易,不能为了救一帮不听劝的‘友军’,暴露自己,让鬼子有借口在城里再犁一遍地。”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话带到了,利害讲明了。他们不信,非要往南墙上撞。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劫数。我们……只能等。”
“等什么?”
“等结果。等这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落下帷幕。等看看,最后活下来的,是自以为是的螳螂,是蓄谋已久的黄雀,还是……”
陈卫国转身,走回山洞。
他知道,有些教训,必须要用血,才能让人记住。
但希望,往往是最脆弱的东西。
泺源公馆地下室。
宫本千代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脸色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盯紧了猎物的母狼。
她的指尖,正缓缓滑过一份加盖了“绝密”红色印章的文件。
《“鲲鹏”特别行动队(南方军统属)人员及能力评估摘要(部分)》。
文件只有七八页。
但里面的内容,却让宫本千代的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指挥官,代号“大鹏”,黄埔九期,庐山军官训练团结业,曾入选税警总团,后借调“飞虎队”地勤情报系统。擅长特种作战策划、爆破、密码破译。性格评估:极度自信,野心勃勃,崇尚美式精英作战理念,对非正规武装有轻视倾向。战术风格偏好高风险、高收益的“斩首”与“中心开花”……
核心队员,“鹞子”,狙击手,原东北军神枪手,后投效军统。狙杀记录超过二十人,包括三名日军佐级军官……
“铁塔”,突击手,原上海青帮打手,精通格斗与冷兵器……
“秀才”,电讯、爆破专家,金陵大学物理系肄业……
文件里甚至附有其中几人的模糊照片,面部轮廓和主要特征依稀可辨。还有他们在以往任务中暴露出的细微习惯。
宫本千代的目光死死盯在“曾入选税警总团,后借调‘飞虎队’地勤情报系统”以及“崇尚美式精英作战理念”这几行字上。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的跟踪手法、潜伏选择,不是土八路那种带着泥土气的坚韧,也不是土匪们毫无章法的莽撞。
这是一支用美式装备武装起来的的精锐特工队。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凤凰”。
文件里虽然没有明说,但结合对方在“茗香阁”周边的异常活动,以及“秀才”的电讯专家身份,指向已经再明显不过。
一百根金条。
宫本千代想起三天前,那口装满黄澄澄金条的小皮箱被副官秘密送走时的情景。
那是本应运往北平的“特别经费”中的一部分。她动用了最高权限,截留了。这是一场豪赌。赌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