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宫本千代强迫自己站得更直。
“大佐请讲。宫本洗耳恭听。”
“听说,”小林樱子拖长了语调,像猫在戏弄爪下的老鼠,“济南那边,好像出了点不大不小的纰漏。一个代号‘凤凰’的……小项目?似乎被一些不懂事的中原人,打扰了清静。还顺走了几个……嗯,不太重要的研究员?和一些瓶瓶罐罐?”
小林樱子知道了!
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具体!连“凤凰”的代号,连研究员被掳,连资料样本丢失,她都一清二楚!是谁?是谁泄露的?是长清、洛口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司令部里有她的眼线?
“大佐,您从何处听闻此等不实消息?济南防区一切正常,绝无此事。定是有小人造谣,意图中伤,破坏济南稳定大局!”
“不实消息?宫本将军,你我同僚多年,我岂是听信谣言之辈?消息来源嘛……自然有它的渠道。我只是好奇,如果真是谣言,为何宫本将军要从章丘、德州紧急调兵,将商埠区围得水泄不通?又为何在今天,急急忙忙分兵赶往长清和洛口?是在……找什么人吗?还是,在追回什么……不太方便让外人知道的东西?”
宫本千代如遭雷击,身体晃了一下,猛地撑住桌沿,才没有摔倒。
她调动兵力,分兵追击,这些刚刚发生不久的军事部署,小林樱子竟然也了如指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济南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
她所有掩饰,在小林樱子这居高临下的诘问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宫本将军,‘凤凰计划’关系到帝国在某些领域的……探索步伐。更关系到国际视听。如今出了这样的纰漏,研究人员被掳,核心资料外流,若是被南方军那些叛徒公之于众,或者……落到英美记者手里,会对帝国造成多大的被动和损害,将军想必清楚。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对此事极为关切。”
宫本千代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几乎能想象出小林樱子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端坐在宽大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精美的钢笔,嘴角噙着猫捉老鼠般的微笑。
“大佐……此事……此事是宫本失职,防范不周。但……但请大佐明鉴,宫本已倾尽全力,正在追捕!定能将损失挽回,将叛徒和失物全部追回!恳请大佐……恳请大佐暂缓上报,给宫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小林樱子才重新开口,语气高高在上。
“宫本将军的难处,我多少能体会一些。毕竟,山东局面复杂,中原反抗势力盘根错节,出些纰漏,也在所难免。只是,此事关系太大。若那些科学家死了,倒也罢了,一了百了。怕就怕……他们被活着送到重庆,或者更糟的地方。那宫本将军要承担的,可就不只是失职之罪了。”
“是!是!宫本明白!宫本明白!我一定尽快解决!绝不让大佐为难!”
“三天。我给宫本将军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那三个活着的科学家,和所有丢失的资料样本,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指定的地方。或者,看到他们绝无外泄可能的证据。”
“如果三天之后,我看到的仍然是现在这种……混乱的局面。那么,很抱歉,宫本将军。为了帝国利益,为了华北方面军的声誉,我只能将此事原原本本,上报给司令部最高长官,并建议……对相关失职人员,进行最严厉的军法处置。到时候,恐怕就不只是撤职查办那么简单了。宫本将军,好自为之。”
“咔哒。”
电话被挂断了。
宫本千代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身体僵硬,像一尊石雕。
三天。只有三天。
小林樱子没有给她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甚至没有问她具体计划,只是下达了最后的死亡通牒。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进宽大的皮椅里。
完了。全完了。
从“凤凰计划”的科学家被掳走的那一刻起,她的结局似乎就已经注定。只是她还不甘心,还在挣扎,像落入蛛网的飞虫,以为还能挣脱。
小林樱子的电话,不过是把这张网,彻底收紧了,让她看清了自己无处可逃的绝境。
她太想用“凤凰计划”的成果,作为向帝国证明自己价值的筹码。她低估了南方军的狡猾,高估了自己对济南的掌控。她像所有野心勃勃的赌徒一样,把所有的本钱都押了上去,却没想到,庄家早就看穿了她的底牌,就等着她输光一切。
垂死挣扎。
她现在就是那只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明知道希望渺茫,明知道可能是圈套,她还是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咬那根救命稻草。
她用力晃了晃头,强迫自己清醒。
不能坐以待毙!还有三天!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搏!
她扑到地图前,眼睛死死盯住长清和洛口两个地方。
小林樱子要的是结果,是人和东西。那她就给她结果!不管真的假的,抢也要抢回来,找也要找出来!
“命令!电令长清追击部队,不惜一切代价,向南追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电令洛口过河部队,向北扩大搜索范围,联系当地驻军,拉网式排查!告诉他们,这是死命令!完不成任务,全部军法从事!”
“哈依!”门口的副官连忙应声。
“还有,商埠区搜索不能停!但人手……收缩到以公鸡巷为中心的三个街区!电讯侦测车,重点监听商埠区与长清、洛口之间的无线电信号!我不信他们之间没有联络!给我挖!挖地三尺也要挖出来!”
“哈依!”
副官领命而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宫本千代不知道,就在她像没头苍蝇一样,将最后的力量投向西南和西北两条虚无缥缈的线索时,她真正要找的目标,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公鸡巷地窖。
大鹏靠坐在一个铁皮箱上,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绒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箱盖上“美国医药”字样。
他的动作很专注,眼神空洞,闪烁着偏执的光。
铁塔、秀才,还有另外几个伤势较轻的队员,或坐或躺,没人说话。
突然,地面隐隐传来震动,是沉重的皮靴整齐踏步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但频率明显比前几天低了。狼狗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也听不见了。
铁塔抬起头,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头儿,外面的动静……好像少了。”
大鹏擦拭箱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侧耳倾听。
是的,巡逻队的间隔变长了。撞门搜查的喧闹声,也似乎远了很多。
“是八路。一定是陈卫国。他用了什么办法,把鬼子引开了。他倒是会抓机会。现在……是我们离开的时候了。”
秀才脸上带着忧虑:“头儿,外面情况不明,还是先派个人出去探探路吧?万一……”
“没有万一!机不可失!鬼子被引开,这是天赐良机!等他们反应过来,再想走就难了!”
“收拾东西!带上所有箱子!带上那三个俘虏!我们连夜出发,向南,去长清!从那边找机会,离开济南!”
“还带?”铁塔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头儿!这些东西根本带不出去!外面就算鬼子少了,可带着这些,我们就是活靶子!”
“必须带!”大鹏厉声喝道,手指戳到铁塔鼻子上,“没有这些东西,我们回去干什么?等着上军事法庭吗?这是我们的护身符!是我们的功劳!谁再敢说丢,我就执行战场纪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目光里的疯狂,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可是头儿,”秀才苦着脸,“去长清……那边是火车站,是交通要道,鬼子肯定有重兵把守。而且,很多人都能想到,要南逃肯定走长清,那边现在说不定……”
“你懂什么!越是危险的地方,往往越安全!鬼子在长清有防备,在其他地方就没有吗?往长清走,可以坐火车,速度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