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的话，像一块投进深潭的石头，在磐石堡山洞里激起圈圈无声的涟漪。火把的光映在周围或蹲或站的十几个连排干部脸上，那些脸上有困惑，有不解，有憋闷，但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大牛憋了半天，脸膛涨得发红，终于忍不住，往前蹭了半步，瓮声瓮气地开口：“队长，俺……俺不明白。”
陈卫国没看他，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条从公鸡巷虚拟伸向长清的、注定坎坷的红线上。他的手指在那条线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浅浅的痕。
“不明白什么？”
“俺们费了这么老鼻子劲，又是演戏，又是发电报，又是让小鼠他们冒险进城。”大牛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在洞里显得格外响，“死了的兄弟不说，活着的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为了救那帮子眼高于顶、不听劝的‘友军’？完了他们拍拍屁股，带着从鬼子那儿抢来的好东西跑了，咱啥也落不着？这……这不是亏本的买卖吗？”
旁边几个干部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同样的意思。
是啊，凭什么？他们八路在南山吃糠咽菜，钻山沟，打游击，跟鬼子周旋了三年，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南方军那些“老爷兵”坐着汽车来，装备精良，趾高气扬，一来就想抢功劳，捅了娄子还得他们擦屁股。擦完了屁股，功劳是人家的，东西也是人家的。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卫国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那道陈年伤疤在跳动的火光下，像一道深刻的烙印。
“大牛，你觉得，咱八路泰山支队，在这儿打鬼子，钻山沟，是为了啥？”陈卫国问，声音不高，很平静。
大牛愣了一下，不假思索：“那还用说？打鬼子呗！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对，打鬼子。”陈卫国点点头，走到墙边那张用炭笔画在旧帆布上的山东地图前。他的手指，从济南，缓缓移到招远，又从招远，向西，移向太行山的方向。那条线，就是渤海走廊。
“可鬼子不是木头桩子，杵在那儿等你打。他们有枪，有炮，有铁路，有飞机。光靠咱们手里这几条破枪，这百十号人，能打光济南的鬼子？能掐断渤海走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不能。咱们得像钉子，钉在南山，让鬼子不得安生。得像水，渗进老百姓里，让鬼子防不胜防。还得像……像一张网上的一个结，跟其他地方打鬼子的力量，连在一起。哪怕那些力量，跟咱们穿的不是一样的衣裳，吃的不是一样的粮，想的也不完全一样。”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点在那条代表大鹏队伍的红线上。
“大鹏的特别行动队，他们是南方军的人。他们来济南，有自己的小九九，想立功，想升官，这没错。可他们干的，是不是打鬼子的事？他们端了鬼子的细菌窝，抓了鬼子的细菌专家，抢了鬼子的绝密资料。这些东西，他们想运回南方军总部，是他们的任务，跟咱们的任务，冲突吗？”
众人沉默。陈卫国继续说，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穿透历史迷雾的清醒。
“太行山根据地的首长早就说过，当前这个局面，团结大于一切。能多一股力量打鬼子，哪怕这股力量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哪怕他们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也比让他们折在鬼子手里，让鬼子拍手称快要强。至于那些瓶瓶罐罐，那些鬼子专家……是重要的东西。落在咱们手里，有咱们的用法。落在南方军手里，有他们的用法。可无论落在谁手里，都比重新落回鬼子手里强！都比让鬼子继续用它们祸害中国人强！”
他看向大牛，看向每一个眼中仍有疑虑的干部。
“咱们这次帮大鹏，首要任务，是把那些还能救的中国军人，从鬼子的包围圈里带出来。他们都是打过鬼子、流过血的中国爷们儿！不能因为他们的长官犯了糊涂，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济南城下，死在自家人内讧的枪口下！那不是咱们八路干的事！”
“至于那些东西……”陈卫国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让大鹏带着走。如果他们有本事，一路平安带回南方，那是他们的造化。咱们不抢，不夺，不干那种趁人之危、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沙盘上代表白马山、长清的方向。
“如果……他们路上遇到了过不去的坎，被鬼子咬住了。那咱们的人，就要全力帮忙，引开鬼子，给他们创造脱身的机会。这不是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是为了让打鬼子的力量，能多保存一分是一分。是为了让宫本千代那老妖婆，不能那么称心如意！”
山洞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洞外呼啸的风声。干部们脸上的不解和憋闷，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想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他们信陈卫国。队长带着他们从绝境中一次次走出来，队长的判断，从没错过。
不理解，就照着做。做着做着，也许就懂了。
“明白了，队长！”大牛第一个挺直腰板，重重点头。
“明白了！”其他干部也纷纷应声。
陈卫国不再多说，挥手：“都去准备吧。通知各路口接应的同志，提高警惕。小鼠那边……一切按计划进行。”
众人散去。陈卫国独自留在沙盘前，望着那条红线，久久不动。洞外的风更急了，卷着沙石，打在岩壁上，沙沙作响。
他知道，这个决定，下面很多同志心里还是有疙瘩。但他更知道，在山东，在这条生死攸关的渤海走廊上，有些账，不能只算自己兜里进了几块大洋。有些路，得看得更远一些。
济南城，公鸡巷地窖。
铁门在黑暗中无声地敞开。
大鹏第一个侧身闪出，手里握着他的柯尔特手枪，枪口朝下，眼睛在黑暗中像狼一样逡巡。他身后，铁塔和另外一个队员合力抬着一口沉甸甸的铁皮箱，箱子用麻绳捆了好几道，两人抬着都显得吃力。接着是秀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是文件和记录。再后面，是另外两个队员，架着那个腿部重伤、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弟兄。最后，是那个年轻队员，用枪指着三个被反绑双手、用布条勒住嘴巴的俘虏，催促他们跟上。
一行人像幽灵一样，溜出破败的院子，钻进公鸡巷更深的黑暗里。
大鹏心里稍微定了定，看来八路那边确实搞出了动静，把鬼子引开了不少。
他们贴着墙根，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快速穿行。脚步声尽量放轻，但抬着箱子的人喘息声无法抑制。
小鼠带着五个人，像真正的影子，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无声地缀在后面。他们穿着深色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锅底灰，手里握着短枪和匕首，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巷口和屋顶的阴影。看到大鹏他们顺利通过一段，小鼠就打个手势，留下一个人守住这个路口，其他人继续跟上。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鬼子的探照灯偶尔划过天际的光柱，像巨兽巡视领地的独眼。
他们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摸到济南城南边的城墙根。这里早已不是古代的城墙，而是拆除后留下的土垣和乱石堆，鬼子防守相对薄弱。大鹏事先观察过，这里有个雨水冲刷出的豁口，勉强能过人。
铁塔和另一个队员先把箱子从豁口递出去，然后是伤员，俘虏，一个接一个，像货物一样被传递出去。最后是大鹏和其他人。
大鹏低声道：“快！往南！去白马山！从那边绕，找机会去长清！”
队伍重新出发，抬着箱子，架着伤员，押着俘虏，在荒芜的田野和丘陵间跋涉。每走一步，都像在挣脱一张无形的大网。小鼠的人依旧远远跟着，像沉默的守护者。
白马山，山上林木稀疏，怪石嶙峋，只有几条被踩出来的羊肠小道。
天快亮的时候，大鹏他们摸到了白马山北麓。灰蒙蒙的天光下，能看见前方大约两百步外，有一个用沙包和木头搭建的简易检查哨。哨卡旁边，立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在晨风中摇晃。两个抱着步枪的鬼子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