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机枪响了!不是一挺,至少两挺!灼热的子弹像泼水一样,从碉堡的射击孔里倾泻而出,打在哨卡附近的沙包和石头上,溅起一溜火星和碎石屑。子弹钻进泥土的声音“噗噗”作响,带着死亡的气息。
大鹏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连滚带爬地躲到哨卡残破的沙包后面,头都抬不起来。子弹打在沙包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沙土飞扬。
“八嘎!那边沟里还有人!”碉堡里的鬼子看到了沟渠这边晃动的身影,机枪子弹开始向这边延伸扫射。子弹啾啾地飞过沟渠上方,打在后面的土壁上,泥土簌簌落下。抬箱子的队员吓得扑倒在地,箱子歪在一边。伤员发出短促的惨叫,不知是不是被流弹打中。
“完了……”秀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铁塔红着眼睛,想冲出去,又被密集的弹雨压了回来。
大鹏躲在沙包后,耳朵里全是机枪的咆哮和子弹的呼啸。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镜片上沾了沙土。他看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山口,看着身后沟渠里陷入绝境的队伍,看着那几个沉重的铁皮箱……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什么功劳,什么前程,什么不世之功……在死神冰冷的镰刀面前,都成了可笑而脆弱的泡沫。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身后远处,传来几声不一样的枪响。很脆,是手枪的声音。然后,山腰上那个碉堡里疯狂嘶吼的重机枪,突然……哑了。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也传来枪声,另一个喷吐火舌的碉堡,也沉寂下去。
探照灯的光柱晃了晃,熄灭了。
山坡上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济南城方向,隐隐传来警报的尖啸,和更多鬼子据点被惊动后响起的零星枪声。
沟渠里的人惊呆了,茫然地抬起头。
大鹏从沙包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到山腰上那两个碉堡的射击孔,冒着淡淡的青烟,再也没有子弹射出。而在碉堡附近的山石间,似乎有几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八路?
“还愣着干什么!冲过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低吼。是大鹏留在后面沟渠附近警戒的那个年轻队员,他指着山口,脸上又是血又是土,但眼睛里有了光。
大鹏猛地反应过来,嘶声大喊:“快!带上东西!冲过去!”
沟渠里的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抬起箱子,架起伤员,拖着俘虏,连滚爬爬地冲出沟渠,朝着已经没有火力封锁的山口亡命奔去。他们不敢回头,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慌乱的脚步声。
在他们身后大约五百步的另一侧山坡上,小鼠放下还在发烫的镜面匣子,对着身边两个刚刚从碉堡方向撤回、身上带着硝烟味的弟兄点了点头。他们三人,刚才分头摸向两个碉堡,用匕首和手榴弹,解决掉了里面措手不及的鬼子,夺了机枪。
但现在没时间打扫战场。小鼠看到,更远处,白马山其他几个据点里的鬼子,已经被惊动,人影绰绰,正在向这边聚集。更多的探照灯亮了起来,光柱乱晃。
“撤!”小鼠打了个手势,带着人,沿着预先看好的撤退路线,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他们刚刚离开原来的位置不到一分钟,鬼子的子弹和迫击炮弹就砸了过来,将那里炸得土石飞溅。
大鹏的队伍,终于连滚爬爬地冲过了白马山山口,头也不回地向南边的荒野遁去。他们没有看到身后那场短暂的、致命的突袭,也没有看到为他们挡住追兵的小鼠等人。
小鼠带着人,在崎岖的山地里一路急行,直到确认甩掉了鬼子的追踪,才在一片背风的乱石堆后停下来喘气。一个弟兄胳膊被流弹划了道口子,正在用牙咬着布条包扎。
小鼠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望着大鹏他们消失的南方,胸口剧烈起伏。不是累的,是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白马山这一关,闯过来了。可前面呢?长清火车站,现在恐怕已经被得到消息的宫本千代,守得跟铁桶一样了。大鹏带着这么显眼的目标,还想从那里坐火车南下?
小鼠想起陈卫国以前闲聊时说过的话。陈卫国说,南方军很多军官,是从黄埔,从讲武堂,从各种新式军校里出来的。他们学的是操典,是阵法,是图上作业。他们知道怎么把部队排成整齐的队列,知道怎么构筑标准的工事,知道理论上遇到某种情况该怎么处置。但他们很多没见过真正的、血淋淋的、瞬息万变的战场,没在老百姓的炕头听过真心话,没在鬼子的刺刀下钻过青纱帐。他们打仗,有时候像在下一盘规矩的棋,却忘了对手是活生生、会流血、会疯狂、更会耍诈的鬼子。
大鹏就是这样。每一步,都透着一种刻板的、自以为是的“正确”。选长清突围,因为那是理论上的交通要道,是“捷径”。却根本不去想,你能想到的“捷径”,鬼子就想不到?就守不住?
而他们八路呢?小鼠看了看身边这几个灰头土脸、但眼神依旧锐利的弟兄。他们没上过军校,很多人字都不认识几个。可他们知道这片山每一条能藏人的沟坎,知道哪个村子里的保长是两面派,知道鬼子的巡逻队什么时辰会打瞌睡。他们打鬼子,不是下棋,是搏命。是见招拆招,是见势破势,是把每一分能用的力量,不管是手里的枪,还是脚下的土地,还是心里那股不甘当亡国奴的恨,都用到极致。
以前小鼠对陈卫国这话,理解不深。今天,他信了。看着大鹏在白马山那鲁莽而愚蠢的突击,看着自己这边干净利落地拔掉碉堡,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差距。
那不是枪好枪坏的差距,是脑子怎么用的差距。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土,站起身。
“走,跟上去。队长说了,他们遇到过不去的坎,咱们得帮忙。”小鼠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稳,“看看这位‘军校高材生’,还能给咱们演出什么‘好戏’来。”
一行人再次融入渐亮的晨光中,朝着南方,那个注定充满更大危险和荒谬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追了下去。
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带着更多的血腥和未知,开始了。
长清火车站。
大鹏趴在距离车站外围铁丝网大约一里地的一片乱坟岗子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那座灰扑扑的水泥站房。
铁丝网拉了三层,每层之间是宽达十米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铁丝网后的沙包工事密密麻麻,露出黑洞洞的机枪枪口,枪口后面是戴着钢盔、抱着步枪、来回走动的黄色身影。站台两侧,各有一座新加固的碉堡,瞭望口里隐约可见重机枪的轮廓。更远处,车站广场上,停着两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车厢里人影晃动。牵着狼狗的巡逻队,五人一组,绕着车站外围,不停地转圈。
大鹏放下望远镜,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他身后,铁塔、秀才,还有另外七八个能动的队员,都趴在坟堆和枯草后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那口沉重的铁皮箱放在地上,像一块冰冷的墓碑。三个俘虏蜷缩在旁边的洼地里,被反绑着,堵着嘴,脸上只有麻木。那个腿部重伤的队员躺在担架上,已经陷入半昏迷,发出断续的、梦呓般的呻吟。
“头儿……”铁塔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这……这他娘的是个铁桶啊。别说带着这些玩意儿,就是光咱们几个,也摸不进去。”
秀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推了推歪斜的眼镜,镜片上沾着尘土:“而且,鬼子明显加强了戒备。比咱们在济南突围时遇到的盘查严多了。会不会……是咱们在白马山闹的动静,传过来了?”
大鹏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宫本千代不是傻子。她在长清扑了个空,肯定会意识到上当,肯定会加强所有可能南逃路线的防卫。长清火车站,这条理论上最快、最便捷的南下通道,现在就是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那是来自重庆总部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到令人眩晕的“功勋”诱惑。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