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着电文纸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环视趴在周围的队员们。他们的脸上,只有茫然。没有一个人眼中,有和他一样近乎癫狂的火焰。
“总部的回电,大家都听到了。上峰有令,‘货’和‘人’,必须带回去!这是死命令!是我们‘鲲鹏’队存在的价值!也是我们每个人,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的唯一机会!”
“我知道,现在很难。鬼子守得严。但我们是党国的精英!是受过最严格训练的特种作战部队!不是那些一听枪响就尿裤子的散兵游勇!想想我们之前创造的奇迹!端掉了鬼子的细菌窝!抓了他们的首席专家!现在,只要我们再咬牙挺过这最后一道关,把胜利的果实带回去,我们就是英雄!是载入史册的英雄!到时候,金钱,地位,荣誉,要什么有什么!总座说了,‘加官进爵’!”
回应他的,是一片更深的沉默。
铁塔低着头,用一块石头,无意识地刮着地面干硬的泥土,刮出一道道白痕。
秀才别过脸,望着远处铁丝网上飘动的一块破布。
其他队员,有的盯着自己的鞋尖,有的眼神涣散,不知在看哪里。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队员开口了:“不是弟兄们怕死。从跟着你出来那天,就没想着全须全尾地回去。可……可咱也得看看,是咋个死法。在济南城里,要不是八路那帮兄弟……在白马山,要不是他们事先拔了碉堡……咱这些人,早就死在鬼子机枪下头了,连这长清的边都摸不着。现在,咱拖着重伤号,带着这几个累赘,还有这死沉死沉的箱子,去闯这明摆着的鬼门关……这……这不是去立功,这是去送死啊头儿!白白送死!”
“对,老耿说得对。”另一个队员也小声附和。
“八路兄弟够意思,帮了咱们好几回了。咱……咱不能为了上峰一句话,就把弟兄们的命,全填在这看不见头的坑里啊。这箱子,这俘虏,再金贵,能金贵过咱这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
“混账!”大鹏猛地暴喝一声,“你们……你们这是动摇军心!是畏敌如虎!是给党国丢脸!别忘了你们的身份!你们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总座的命令,就是天!谁再敢说一个‘不’字,就是临阵脱逃,就是叛徒!”
他猛地拔出手枪:“我再说一遍!‘货’在,‘人’在!这是铁律!谁想当逃兵,可以!现在就把枪放下,自己滚蛋!看我回去之后,怎么向军法处报告!看你们家里人,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地洞里那番几乎兵变的场景,似乎又要重演。
但这一次,队员们没有像在济南时那样集体站起来反抗。他们只是用更深的沉默,对抗着大鹏的枪口。
那沉默,比直接的顶撞更让大鹏心慌。
他感觉到,这支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小队,那根维系着彼此的纽带,悄然崩断。
他们还跟着他,或许只是因为无处可去,但那份同生共死的信任,已经像沙塔一样,无声地坍塌。
他举着枪,手臂有些发酸。
他是队长,是他们的头儿。
他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大鹏慢慢放下枪,插回枪套,深吸了几口气。
他知道,硬来不行了。
他蹲下身,将地图摊开在一块稍微平坦的坟头上。
地图是十万分之一的山东详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铁路、公路、河流、村镇。
“都过来。”大鹏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队员们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慢慢挪了过去,围在坟头边,低头看着地图。
大鹏的手指,点在“长清”的位置,然后沿着铁路线,向南移动,划过几个小站的名字,最后停在了张夏小站上。
这里距离长清大约三十里,是个四等小站。
“长清是进不去了。但南下,不一定非要从长清上车。这里,是个小站。鬼子防卫肯定比长清松。我们绕过去,避开大路,走小路,夜里摸到张夏站附近。找机会,扒货车,或者混上慢车。只要上了车,离开济南地界,就好办了。”
“这一路,会很苦。要绕远,要钻山沟,要躲避鬼子巡逻队。但我们别无选择。这是唯一可能成功的路。也是我们,向党国证明忠诚,为自己搏一个前程的最后机会!兄弟们,再信我一次!咬咬牙,挺过去!我大鹏保证,只要能把‘货’和‘人’带回去,在场的每一位,都是功臣!我亲自向上峰为你们请功!要钱有钱,要官有官!”
又是“请功”,又是“前程”。这些词,在几个小时前,或许还能让这些提着脑袋干特工的人心跳加速
队员们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张夏”站,又看看远处长清车站那森严的工事,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另一个更渺茫的赌注。
绕过去?三十里山路,带着这么多累赘,谈何容易?就算到了张夏,那小站难道就没有鬼子?
但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队长已经拿出了“新”的计划,虽然这计划听起来和直接冲击长清一样不靠谱。
反驳?可能会立刻被扣上“动摇军心”的帽子。
离开?在这人生地不熟、到处是鬼子的山东,离开队伍就是死路一条。
老耿和铁塔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满是无奈。秀
才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低下头。
“都听头儿的。”铁塔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算是代表大家表了态。
大鹏心里稍稍一松,但那股众叛亲离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知道,这支队伍的心,已经散了。
大鹏收起地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吃口干粮。天黑之后,我们出发,向西,绕过这片丘陵,再折向南,目标张夏站。”
队员们默默地散开,各自找地方坐下。
大鹏靠在一个坟包上,闭上眼睛。他感到很累,一遍遍在脑子里推演着去张夏的路线,设想着可能遇到的困难和应对办法。他必须成功。必须。为了总部那封电文,为了“鹰”少将的期望,更为了他自己那不甘沉寂、渴望一飞冲天的野心。
哪怕,脚下的路,是用兄弟们流淌的鲜血铺就的。
他必须走下去。
乱坟岗上,日头渐渐西斜。
风更冷了,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一支士气低迷的队伍,即将踏上另一段吉凶未卜的路途。
远处,长清火车站的汽笛,再次凄厉地响起,像是在奏响悲凉的序曲。
长清西南,二十里外,卧牛山。
山不算高,但林木茂密,怪石嶙峋,一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土路蜿蜒通向深处。
路的尽头,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平缓坡地上,坐落着一栋青砖灰瓦的宅子。
这宅子与周围贫瘠的山村截然不同,高墙深院,门楼气派,门楣上残留的砖雕虽已模糊,还能看出昔日的精致。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紧闭,门环上锈迹斑斑。
这就是大鹏在地图上发现的那处“别墅”。据当地偶尔上山的樵夫说,这是济南一个姓沈的绸缎商,当年巴结韩长官手下某个旅长,特意在这山里修的“别墅”,用来夏日避暑、宴请达官显贵。
韩长官一跑,沈老板也紧跟着南逃,留下这宅子和十几个看房子、打理山田的老仆。如今战乱,山外不太平,这些老仆更是深居简出,几乎与世隔绝。
此刻,夕阳的余晖给宅子的青砖墙涂上了一层凄艳的血色。
大鹏站在宅子正房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小米粥。
铁塔和两个队员,正用麻绳将十几个瑟瑟发抖的老人捆起来。这些老人有男有女,不敢大声哭喊,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一个看起来是管家的干瘦老头辩解:“老总……老总行行好,俺们就是看房子的,啥也不知道啊……粮食都在后仓,您尽管拿,只求别害俺们性命……”
铁塔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老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少废话!老实待着!谁再出声,别怪老子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