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闻声围过来的队员们,看到了他们眼中微弱的希冀,但更多的是深藏的麻木和疑虑。
“总部命令我们,向豫东方向转进。那边有我们的部队接应。”大鹏撒了个谎,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这是最后的考验!也是最光荣的任务!只要我们把‘货’和‘人’安全送到豫东,交给接应部队,我们就是党国最大的功臣!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他挥动着拳头,试图激起一点回应,但回应他的,只有更加沉闷的寂静。连最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队长的话里,透着一股恐惧。
“现在,抓紧时间休息,吃饱饭!”大鹏提高了音量,掩饰着心虚,“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向豫东,前进!”
队员们默默地散开,各自去找地方躺下。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应和。
只有沉重的疲惫,和更深的不安,笼罩着这栋刚刚被暴力占据的山中宅院。
大鹏独自站在昏暗的正房里,望着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山风呼啸,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而他没有看到,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秀才、老耿、小山、栓子四人,正用比这山风更冷的目光,无声地交流着。
沈家别墅那间宽敞却已显破败的正房里,一盏灯罩熏得发黑的马灯,挂在房梁的铁钩上,火苗在玻璃罩里幽幽跳动,将屋里或站或坐的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大鹏站在八仙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桌上摊着那张他几乎要看穿了的山东地图,手指死死按在“泰安”两个字上。
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是一种病态的、混合着疲惫、焦躁和最后疯狂的潮红。金丝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深陷,死死盯着地图,仿佛要从那几条简单的线条和地名里,硬生生抠出一条生路来。
“就这样定了!”大鹏猛地直起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不走长清,也不去张夏了!绕道,北上,翻过泰山余脉,直接去泰安!”
他手指在地图上狠狠划过一道弧线,从他们所在的卧牛山,指向北面山区。
“鬼子在济南、长清一线布下重兵,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反其道而行,往北,往山里走!泰山余脉虽然难行,但沟壑纵横,易于隐蔽。我们轻装……不,带上必须的给养,还有……‘货’和‘人’。”他说到“货”和“人”时,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随即变得更加坚定,“我们给那三个俘虏化装,扮成生病的山民或者行脚商人,用担架抬着。到了泰安,那是津浦铁路大站,车次多,人流杂,我们找机会混上南下的火车!只要上了车,离开山东,就天高任鸟飞了!”
他说得很快,很急,他眼中重新燃起那种近乎癫狂的火焰。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墙角那三个被堵着嘴的俘虏,发出一点压抑的呼吸声。铁皮箱沉默地蹲在另一个角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担架上的重伤员翻了个身,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铁塔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眼睛望着黑漆漆的门外,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老耿蹲在门槛边,用一根草棍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小山和栓子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只有秀才,还站在桌边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支削尖的铅笔。
“头儿,”秀才终于开口,“翻泰山余脉……到泰安,直线距离就超过百里,实际走起来,山路崎岖,恐怕一百五十里都不止。咱们现在,有重伤员,有这三个……累赘,还有这几口死沉的箱子。粮食也不多了。这路……怎么走?”
大鹏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秀才:“不走?不走留在这里等死?鬼子很快就会搜过来!翻山是难,但只要计划周密,准备充分,未必不能成功!化装,夜行,避开大路,我们有地图,有指北针……”
“可我们带着他们!”秀才突然抬高了声音,打断了话,他指着角落里的俘虏和箱子,手指有些发抖,“头儿!你醒醒吧!看看现实!我们逃出济南,是靠八路兄弟帮忙!在白马山突围,又是他们拔了碉堡!现在,你还要带着这些根本不可能带得走的东西和人,去翻百里大山,然后再去闯泰安火车站那种龙潭虎穴?你这是在赌!拿我们所有人的命在赌!”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眼睛死死盯着大鹏。
“就算我们侥幸翻过了山,到了泰安。火车站是什么地方?那是鬼子在鲁中的重要枢纽,戒备比长清只严不松!三个大活人,再怎么化装,能瞒得过鬼子那些老牌特务的眼睛?能躲得过狼狗的鼻子?一旦在车站暴露,我们就是瓮中之鳖,一个都跑不了!头儿,你这不是在带我们找生路,你这是在……在自欺欺人!你觉得你能创造奇迹,可我们都是打过仗、见过血的人,我们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闭嘴!”大鹏猛地暴喝一声,脸部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唰”地一下,从腰间拔出手枪,重重拍在硬木桌面上!
巨响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马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谁再敢动摇军心!谁再敢说放弃‘货’和‘人’!”大鹏的声音嘶哑破碎,血红的眼睛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目光所及,铁塔别过了脸,老耿停下了划拉,小山和栓子睁开了眼,但眼神里只有冰冷的漠然。
“就地正法!军法从事!”大鹏挥舞着手枪,“这是总部的死命令!是我们用命换来的战果!谁敢丢?谁敢说丢?啊?”
秀才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队长,看着他手中那支黑洞洞的手枪,心里最后一点旧情,也像被这声枪响震得粉碎。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所有人都会被这个已经疯了的赌徒,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秀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举起了右手。那是一个简单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上竖了竖,然后轻轻向外一摆。
几乎就在他手势落下的同时——
靠在门框上的铁塔,猛地转身,像一头发怒的黑熊,两步就跨到了大鹏身侧,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攥住了大鹏持枪的右手手腕!力道之大,让大鹏的手腕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手枪顿时脱手,“啪嗒”掉在地上。
蹲在门槛边的老耿,像弹簧一样弹起,从后面死死抱住了大鹏的腰,将他整个人拖离了桌子。
而坐在地上的小山和栓子,也同时跃起,一左一右,扣住了大鹏挣扎的双臂。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大鹏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四个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死死地按住了。
他徒劳地挣扎着,眼镜滑落,掉在地上,镜片碎裂。他扭过头,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
“你们……你们反了?”大鹏从喉咙里挤出嘶吼,声音变形。
“对不住了,头儿。”铁塔闷声说,手上力道不减,将大鹏的手腕反拧到背后,“我们不能跟着你往死路上走了。”
秀才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手枪,退出弹夹,看了看,又“咔嚓”一声推回去,然后插进了自己腰里。
他走到被制住的大鹏面前,看着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的脸。
“头儿,你说得对,军法无情。”秀才的声音很平静,“可军法,不该是用来逼着弟兄们去送死的。你的命令,已经不是在带我们打鬼子,是在带着我们……为你一个人的功劳陪葬。我们不想死,更不想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他挥了挥手:“绑起来。找个安静的房间,关起来。给他留点水粮。”
铁塔和老耿立刻用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将大鹏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大鹏没有求饶,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秀才,瞪着屋里每一个人。
“你们……会后悔的……总部……不会放过你们……”大鹏从牙缝里挤出诅咒。
“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秀才转过身,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