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既然整个山东的局面都在恶化,既然北平最关心的是渤海走廊这条命脉,既然她现在焦头烂额、四处救火却一无所获……那为什么还要把有限的、宝贵的精力,浪费在追捕那些可能已经逃远的南方军残匪,或者跟那些神出鬼没、专门制造“小麻烦”的八路泥腿子捉迷藏上?
她找到了!她找到了那条看似能让她暂时喘口气、甚至“戴罪立功”的路!
不是去进攻南山,那是陷阱。不是去满城搜捕,那是大海捞针。而是——龟缩!集中!把所有力量,所有注意力,像握紧的拳头一样,收回来,狠狠地、死死地,砸在一点上——渤海走廊!
保护住渤海走廊,确保这条对帝国至关重要的黄金和物资通道的相对安全,向北平证明,她宫本千代依然有能力控制关键区域,稳住基本盘!至于其他的,什么南方军,什么南山八路,什么铁路袭扰,什么城内治安……只要不直接威胁到渤海走廊,统统可以暂时放一放,甚至可以“战略性放弃”!
“对!就是这样!”宫本千代猛地坐直身体,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偏执的、豁然开朗的光芒,“北平要的是渤海走廊!那我就给他们渤海走廊!只要我把走廊抓在手里,那些运金队,来一支,我掐一支!黄金一两也别想流出去!到时候,功劳是我的!北平自然无话可说!小林樱子,我看你还拿什么攻击我!”
这个想法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她濒临崩溃的身体和精神。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掌控局面的快感和一种扭曲的解脱。从那种被四面八方问题拉扯、无处着力的焦灼中挣脱出来,将全部目标锁定在一个清晰、具体、看似“可行”的点上,这让她混乱的头脑,获得了暂时的、虚假的清明。
“来人!副官!立刻过来!”宫本千代对着门外高喊,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副官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上还带着惶恐。
“命令!”宫本千代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语速快而清晰,“第一,立刻将作战室、情报室所有与渤海走廊无关的档案、卷宗、作战计划,全部封存!移到旁边闲置的储藏室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调用、查阅!”
副官愣了一下:“将军,这……包括近期关于八路在黄河岸边袭击军列,以及各地零星暴动的报告吗?”
“包括!所有!”宫本千代斩钉截铁,“从现在起,我的眼里,只有渤海走廊!从招远金矿,到羊角沟出海口,沿线所有县市、村镇、道路、河流、关卡!我要知道这条线上每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一只鸟飞过去,我都要知道是公是母!其他的,天塌下来,也暂时不用管!”
“哈依!”副官虽然觉得这个命令有些……极端,但不敢违抗。
“第二,以我的名义,向招远、掖县、平度、昌邑、潍县等地守备队发报。命令他们,从即日起,一切防务,以确保辖区内渤海走廊路段绝对安全为最高优先!可以适当收缩其他方向防御,甚至可以暂时放弃一些无关紧要的偏远村落和小型据点!把能抽调的兵力,全部给我压到走廊沿线!增设哨卡,加密巡逻,对任何可疑人员、车辆,严加盘查,宁错杀,不放过!告诉他们,这是死命令!走廊再出问题,我拿他们是问!”
“哈依!”
“第三,从济南机动部队中,抽调两个精锐中队,配备摩托车、卡车,组成快速反应部队,由我直接指挥。这支部队不负责固定防区,只作为救火队,哪里发现运金队踪迹,或者走廊沿线出现较大袭扰,立刻乘车扑过去!要以快打快,用机动性弥补兵力不足!”
宫本千代越说越快,眼中那偏执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在她的“铁腕”整治下,渤海走廊变得固若金汤,一支支八路运金队撞得头破血流,黄澄澄的金子重新堆满帝国仓库的场景。
“那些泥腿子,以为靠着两条腿,走山沟小路就能瞒天过海?”宫本千代冷笑一声,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渤海走廊那条红线,“做梦!我有车轮子,有电台,有严密的封锁网!只要他们从鲁东山区出来,进入相对平坦的鲁中、鲁北,就进了我的天罗地网!来多少,我吃多少!渤海走廊,必须、也只能,掌握在我宫本千代手里!”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整个泺源公馆,乃至整个济南守备司令部,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近乎偏执的命令,开始了高速而扭曲的运转。资料被分拣,封存。电报频传,兵力调动。一种孤注一掷的、将所有赌注都押在“渤海走廊”这一个点上的疯狂氛围,弥漫开来。
宫本千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依旧阴沉、却仿佛因为她“找到了方向”而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的天色,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感觉轻松了些。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迷路、濒临崩溃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可能是海市蜃楼的)亮光,于是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亮光跑去,哪怕脚下是更深的沼泽。
至于这亮光是否会将她引向真正的出路,还是另一个更华丽的陷阱,她已经顾不上去想了。
她现在只需要抓住这根稻草,证明自己还有用,还能“立功”。
这就够了。
磐石堡。
陈卫国盘腿坐在火边,手里拿着几张薄纸,凑近光亮,逐字逐句地看着。
大牛蹲在火堆对面,拿着一根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燃烧的柴火,火星噼啪四溅。小鼠则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双臂环抱,眉头微蹙,眼睛却一直盯着陈卫国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他们都知道,从济南城里青莲社同志冒死送出来的消息,一定非同小可。
洞里的空气有些凝重,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口风声的低咽。
陈卫国看完了最后一张纸,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地将那几张纸折好,叠成整齐的小方块,然后凑到火边,看着橘红的火舌将它们舔舐、卷曲、化作几缕青烟,最终变成几片轻飘飘的、带着余温的黑灰。火光在他深潭般的瞳孔里跳跃。
“宫本千代……终于想明白了。”陈卫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她不再当那只想一口吞下整个山东、结果被噎得半死的老虎了。她缩回去了,把自己盘起来,把所有的毒牙,所有的力气,都对准了一个地方——渤海走廊。”
他把手里最后一点纸灰搓掉,拍了拍手。
“她把作战室一分为二,跟渤海走廊无关的档案,全封了。连咱们在黄河边炸铁路桥、袭击军列的事,她现在都‘顾不上了’。”陈卫国的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猎手看到猎物终于按照预想,踏入某个特定区域时的表情,“从济南,从潍县,从招远……她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正像发疯一样,往渤海走廊沿线那些路口、隘口、村镇压过去。她要建起一道铁幕,一道墙,把咱们的运金队,死死挡在墙外面,或者……关在墙里面,吃掉。”
大牛抬起头,瓮声瓮气地问:“队长,这是好事吧?鬼子缩回去了,咱们其他地方不就轻松了?像张夏火车站那种地方,鬼子现在肯定顾不上,咱们去端了它,弄点军火回来,多痛快!”
小鼠也直起身子,眼睛里闪着光:“是啊队长,大牛说得对。宫本千代自己把头缩进渤海走廊这个龟壳里,咱们正好趁机在外面,狠狠敲她的后背!张夏站我侦察过,就一个加强小队二十几个鬼子,加上四十来个没骨气的伪路警。咱们集中力量,趁夜摸进去,速战速决,抢了军火库就跑,鬼子追都追不上!这不比跟她在渤海走廊那条线上死磕强?那条线现在肯定被她守得像铁桶一样!”
两个得力干将的想法,代表了此刻磐石堡里大多数战士朴素而直接的反应。敌人收缩了,露出空当了,不去打这个空当,还去碰敌人最硬的地方,那不是傻吗?
陈卫国没有立刻反驳。他拿起一根新的、细长的木柴,伸进火堆,拨弄着,让火焰烧得更旺些。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