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邑城。
日寇守备队指挥部。
中村少佐靠在一张褪了色的太师椅里,手里捏着一根“老刀”牌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烟卷,烟草屑簌簌落下。他面前那张八仙桌上,摊开着宫本千代副官刚刚送来的、盖着济南守备司令部大印的手令,旁边放着两个沉甸甸的、封口火漆完好的土布口袋,还有那个用红绸包裹的狭长木盒。
副官已经走了,带着宫本千代“必须落实”的死命令。中村少佐看着桌上的东西,脸上没有任何得到“赏赐”的喜色,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讥诮、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银元。金条。宫本千代这个女人,真以为用这些黄白之物,就能让一群被吓破了胆、只想活着回家的士兵,重新变成嗷嗷叫的帝国狼犬,去为她那虚无缥缈的“功劳”拼命?
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拿起那个红绸木盒,入手沉甸甸的。解开绸布,打开盒盖。十根黄澄澄的、铸着“昭和”年号的小金条,在昏暗光线下闪着诱人却冰冷的光。能换多少清酒?多少“慰安所”的时光?或者……带回国内,让老婆孩子过几天稍微宽松的日子?
中村少佐盖上盒盖,手指在金条光滑的表面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将盒子推到一边。又拿起一个土布口袋,掂了掂,解开系口的麻绳。白花花的、铸着“袁大头”头像的银元哗啦啦倒出来一些,在桌面上滚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银元很新,边缘锐利,显然是刚从某个库房里提出来的“新饷”。
钱是好东西。尤其是在这朝不保夕的异国他乡,钱能买到短暂的麻醉,买到虚假的安全感,甚至……买到活下去的一线可能。
但钱,买不回死去的部下,买不回被游击队炸飞的摩托车,买不回脸上这道永远去不掉的疤,更买不回踏上这片土地时,那种“帝国皇军、天下无敌”的狂妄和自信。
中村少佐抓了一把银元,又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叮当作响。他脸上那道伤疤,在肌肉牵动下微微扭曲。
“来人。”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干涩。
一个曹长应声而入,垂手站着。
“去,把维持会的张……张小六叫来。”中村少佐想了想,才记起那个伪军头目的名字。
曹长愣了一下:“队长,叫张小六?他……他能干什么?”
“让他来,就是了。”中村少佐挥挥手,不耐烦地说。
曹长不敢多问,转身出去。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个穿着皱巴巴伪军军官制服、帽子歪戴、脸上带着谄笑和长期混迹市井油滑之气的瘦高个男人,点头哈腰地走了进来。他就是张小六,昌邑维持会下属“保安队”的队长,手下有四十来号地痞流氓、兵痞溃兵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平时帮着鬼子维持城内“秩序”,下乡“征粮”时比鬼子还狠,但遇到硬茬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太君!您找我?”张小六走到桌前,腰弯得更低,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摊开的银元和那个红绸盒子,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中村少佐没看他,指了指桌上那堆银元:“这里,一百块大洋。是你的了。”
张小六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急促起来。一百块大洋!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够他在城里最红的窑子里包下头牌玩一个月,还能天天大鱼大肉!他脸上堆起更加夸张的笑容,差点就要跪下去磕头:“太君!您……您真是太慷慨了!张小六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用不着你赴汤蹈火。”中村少佐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毫无感情的语调,“给你钱,是让你办事。从明天开始,不,从今天下午开始,你带上你手下所有人,每天出城,往北,去牛头镇。在镇子里面,还有镇子通往外面的路上,给我设卡,巡逻,盘查。所有从北边过来,或者要往北边去的人,不管是走路的,赶车的,骑驴的,只要看着可疑,身上带着不该带的东西,或者……看起来像是有钱的样子,一律给我扣下!仔细搜查!”
张小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去牛头镇?那地方……他可听说了,不太平。上个月鬼子都在那里吃了大亏。他心里有点打鼓,但看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元,那点犹豫瞬间被贪婪压了下去。不就是盘查吗?他又不是没干过。带着四十多条枪,在镇子上耀武扬威,还能顺便捞点外快,怕什么?
“太君放心!”张小六拍着胸脯,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中村脸上,“牛头镇那边我熟!保准给您看得严严实实!别说是大活人,就是一只外地来的耗子,我也给它扒层皮查查!”
中村少佐看着他那副见钱眼开、不知死活的模样,心里掠过一丝极其淡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悯,但更多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反正钱给出去了,命令下达了,宫本千代那边能交代过去就行。至于这个张小六是死是活,能不能真抓住什么“运金队”,他根本不在乎。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混到调令或者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记住,”中村少佐补充道,语气加重了些,算是完成最后的程序,“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真的在牛头镇,抓到了那种……身上带着很多金子,或者看起来像八路运输队的人。报告上来,确认无误,除了这一百大洋,还有额外的……重赏。金条,懂吗?真正的金条。”
他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那个红绸盒子。
张小六的眼睛更亮了,像两盏烧着的油灯。
金条!我的乖乖!这下真是要发财了!他立刻把对牛头镇那点微弱的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全是金条和大洋堆成山的幻象。
“太君!您就瞧好吧!我张小六办事,绝对靠谱!要是让那些运金子的从牛头镇溜过去,我提头来见!”张小六把胸脯拍得山响,赌咒发誓。
中村少佐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吧。带上钱,带上你的人,马上出发。牛头镇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镇公所会给你们安排住处。记住,每天都要有报告。”
“是是是!马上走!马上走!”张小六忙不迭地抓起桌上那堆银元,胡乱塞进怀里,鼓鼓囊囊,也顾不上数,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脚步声轻快得像踩了棉花。
中村少佐看着张小六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那个红绸盒子,还有那份手令。他慢慢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那根没点燃的“老刀”牌,这次,他划着了火柴。
橘红的火苗舔舐着烟卷,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深深吸了一口,引发一阵低低的咳嗽,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圈。
牛头镇……金条……银元……张小六……
就让这些中国人和中国人,去狗咬狗吧。他只需要坐在这里,按时收到那些敷衍了事的报告,然后……原封不动地,转给济南那个快要疯了的女人。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天井里的阴影,变得更长了。
牛头镇,黄昏。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镇子不大,一条还算平整的黄土官道从南到北,笔直地穿过镇子中心。道旁挤挨着些杂货铺、铁匠炉、剃头挑子,还有一家门口挂着破旧“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布招的大车店。此刻,大车店门口的空地上,或坐或蹲着几十个穿着杂乱衣裳、抱着老旧步枪的汉子,正是张小六和他手下的伪军。
他们围着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锅里煮着从镇上“征”来的白菜、粉条,还有几块肥腻的猪肉,香气诱人。众人嘻嘻哈哈,抢着捞锅里的肉片,就着硬邦邦的杂面窝头,吃得满嘴流油。
张小六蹲在门口一块上马石上,怀里还揣着那沉甸甸的银元,嘴里嚼着一大块肥肉,油光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眯着眼,看着手下这群乌合之众,心里盘算着,这一百大洋,回去最多每人发两块,剩下的,够他去城里赌坊翻本,再去窑子快活好一阵子了。
至于巡逻盘查?派两个人去镇子两头路口装装样子就行了。
这穷乡僻壤,天都快黑了,哪还有什么“运金队”?就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