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队员们低声应道,纷纷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包裹和枪械。
郑强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十一个人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山梁,借着最后一抹天光的掩护,快速向镇子东头靠近。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枯草和土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天色越来越暗,镇子里已经有人家点起了昏黄的油灯。郑强带着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距离大车店还有百十步远,能清楚地听到伪军们吃喝谈笑的嘈杂声,甚至能闻到炖菜的香味。
一切顺利。再往前几十步,就能穿过镇子中心,到达北头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通过大车店侧面那条小巷口时——
“喂!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一个公鸭嗓子突然在巷口响起!一个抱着枪、出来撒尿的伪军,正好撞见了郑强他们!这伪军显然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吓得一愣,随即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一声喊,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滚油锅。大车店门口瞬间炸了!
“有人!”
“是生面孔!”
“抄家伙!”
伪军们虽然松懈,但毕竟手里有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也顾不上吃饭了,乱哄哄地抓起枪,有的往门口涌,有的找掩体,嘴里胡乱叫嚷着。
郑强心里一沉,知道坏了。但他反应极快,几乎在那伪军喊出来的同时,他手里的驳壳枪已经抬起!
“砰!”
枪声清脆,划破了黄昏的宁静。那个喊话的伪军胸口爆开一朵血花,仰面倒下。
“打!”郑强低吼一声,不再隐藏,十一个人瞬间散开,依托巷口的墙壁、石磨、柴垛,向大车店门口仓促集结的伪军开火!
“砰砰砰!”“啪!啪!”
驳壳枪和汉阳造、老套筒的枪声瞬间响成一片!子弹在狭窄的街道上横飞,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溅起一团团烟尘。大车店门口正准备吃饭的伪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场就有五六个人中弹倒地,惨叫着滚进尘埃里。剩下的伪军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胡乱开枪还击,有的连滚爬爬往店里躲,有的直接趴在地上装死,场面一片混乱。
“是八路!是运金队!打!给我打!”张小六躲在门板后面,声嘶力竭地喊着,手里的王八盒子朝外乱打,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万万没想到,真有“运金队”,而且这么狠!一照面就撂倒了他好几个弟兄!
郑强这边,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枪法准,心理素质过硬。他们利用巷口的地形,组成交叉火力,将试图冲出来的伪军死死压住。伪军人多,但毫无纪律,乱打一气,反而误伤了自己人。
“铁柱!带两个人,往北边冲!开路!”郑强一边更换弹夹,一边对旁边的铁柱吼道。
“是!”铁柱应了一声,带着两个队员,冒着横飞的子弹,猫着腰向北猛冲,手里的驳壳枪左右开弓,将两个试图从侧面绕过来的伪军打翻。
然而,伪军毕竟人多,又熟悉镇子里的地形。最初的混乱过后,一些老油子伪军开始依托房屋、墙角、甚至院墙上的豁口,向郑强他们打冷枪。一颗子弹“啾”地一声,擦着郑强的头皮飞过,打在后边的土墙上。另一个队员闷哼一声,肩膀中弹,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队长!有兄弟挂彩了!”
“别停!冲出去!”郑强眼睛都红了。他知道,绝不能被困在镇子里,一旦伪军缓过劲来,或者昌邑城的鬼子听到枪声赶来,他们就全完了。
战斗在狭窄的街道上激烈进行。子弹呼啸,喊杀声,惨叫声,濒死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不断有人倒下,有伪军,也有郑强这边的队员。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在黄昏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伪军死了将近二十个,剩下的也胆寒了,不敢再露头,只是躲在掩体后面胡乱放枪,拖延时间。郑强这边,也付出了两人牺牲、一人重伤的代价。
“撤!向北撤!进树林!”郑强看到打开了一个缺口,当机立断,背起那个重伤的队员,指挥剩下的人交替掩护,边打边退,迅速向镇子北头撤离。
张小六见对方要跑,胆子又大了些,从门板后探出头,嘶喊着:“别让他们跑了!追!追上去有赏!”
可伪军们被刚才那阵凶狠的打击打怕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磨蹭蹭,没人敢真追。只是朝着郑强他们撤退的方向,远远地放了几枪,算是“送行”。
郑强带着剩下的八个人,终于冲出了牛头镇,一头扎进了镇北那片黑黝黝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树林。身后,镇子里的枪声渐渐稀落,最终停止。只有那浓重的血腥味和伪军们惊魂未定的哭爹喊娘声,还在黄昏的暮色中飘荡。
张小六瘫坐在大车店门口,看着满地狼藉和横七竖八的尸体,脸色惨白。
他连滚爬爬地冲到店里,抓起那部老旧的摇把电话狂喊:“喂!喂!昌邑守备队吗?我是张小六!牛头镇!牛头镇出大事了!八路!运金队!打过来了!死了好多弟兄!他们……他们往北边林子里跑了!快!快派太君来啊!”
昌邑城,守备队指挥部。
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打破了黄昏的沉寂。中村少佐正对着墙上那面小小的、印着旭日旗的日历发呆,计算着离下一次可能的轮换还有多少天。
“莫西莫西,昌邑守备队。”
“太君!太君!我是张小六!牛头镇!八路运金队!打起来了!死了二十多个弟兄!他们跑了!往北边跑了!”张小六语无伦次、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中村少佐握着听筒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上那道伤疤,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运金队……真的出现了。还在牛头镇,跟张小六的人交了火。死了二十多个伪军……对方跑了。
宫本千代的命令,那张手令,那些银元金条……像一个个冰冷的符号,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知道了。守住镇子,清理现场。我……会派人过去。”
放下电话,中村少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昌邑城亮起了零星的、昏黄的灯火,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牛头镇那个小小的黑点。然后,他拿起电话,摇通了机枪小队和摩托化分队的驻地。
“命令,第一机枪小队,摩托化分队,立刻集合,携带弹药,乘车前往牛头镇。任务:封锁镇北道路及东侧树林边缘。建立防线,防止逃敌回窜或继续北逃。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入树林追击。重复一遍,不准进入树林追击。执行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像是在完成一件与己无关的、例行公事的差遣。
很快,院子里响起了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和士兵匆忙集合的脚步声。两辆蒙着帆布的、车顶上架着歪把子机枪的九四式卡车,和几辆三轮摩托车,亮起雪亮的车灯,驶出昌邑城门,朝着北方牛头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昌邑北部,牛头镇外,那片被当地人称为“鬼打墙”的黑松林。
林中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里,几块巨大的、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隐约可见几个人影蜷缩着。
郑强背靠着一块冰冷潮湿的岩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摊在膝盖上的地图。
地图是牛皮纸画的,线条粗陋,但关键的地形、村镇、道路、河流,都用炭笔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是招远地下县委的同志,根据多次侦察和过往经验绘制的昌邑北部地形略图,是他们此行最重要的依仗之一。
此刻,郑强的指尖,正死死按在地图上“牛头镇”那个小黑点。镇子东边,是他们刚刚血战脱身的来路。镇子西边,是连绵的土岗。镇子北边,地图上用炭笔打上了一片密集的、代表沼泽的阴影符号,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骷髅头。而镇子南边,通往昌邑城的方向,是相对平坦的官道,但此刻,那里肯定已经被闻讯赶来的鬼子兵和车辆堵死了。
他的手指,从牛头镇向北,缓缓移动,试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