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县北,樱桃潭。
后半夜。
夜空像一口倒扣的巨锅,沉重地压在四座孤零零的碉堡之上。
潭水失去了白日的碧绿,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缓缓涌动的漆黑,倒映着碉堡顶岗哨马灯那点昏黄摇曳、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熄的光晕。
死寂笼罩着这片被铁丝网割裂的土地。远处村庄的方向,没有一声犬吠,没有一盏灯火。
距离潭边约一里半,那片长满乱石和灌木的土坡后面,二十四个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地伏卧着。他们像一群最有耐心的猎人,已经在这里潜伏了超过六个时辰。身体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地面,没人动一下,只有眼睛,透过枯草和伪装的缝隙,死死盯着各自的目标,那四座在夜色中如同蹲伏巨兽的碉堡。
小鼠趴在整个潜伏阵地略靠前的位置,身边放着那副缴获的望远镜。他没有再用它,六个时辰的反复观察,樱桃潭鬼子据点的一切细节,都已经像用刀子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他记得东边碉堡顶上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矮胖军曹,总喜欢在换岗时靠着沙袋打哈欠,用日语骂骂咧咧地抱怨这鬼天气和无聊的差事。记得西边碉堡那个瘦高个的哨兵,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喜欢偷偷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抿一口。南边碉堡的吊桥似乎有点歪,放下时总发出“嘎吱”一声难听的噪音。北边碉堡旁边壕沟拐角,有一丛特别茂密的枯芦苇,几乎能碰到铁丝网……
时间,在极致的静止和紧绷中,一分一秒地挪动。每一分钟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小鼠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放在身边一块扁平石头上的、那个用缴获的鬼子怀表改装的简易计时器。粗糙的表盘上,夜光指针发出微弱的绿光,指向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距离预定的攻击时间,还有一刻钟。
这是根据他六个时辰不间断观察,结合陈卫国平时传授的关于敌军心理和生理规律的知识,最终选定的时间——凌晨四点。这是一天中人最困倦、警惕性最松懈的时刻。尤其是对于这些占据要点、自认为固若金汤、只是执行枯燥守备任务的鬼子来说,后半夜的困意和惯性思维,会让他们对外界的感知降到最低。
小鼠轻轻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手指,确保它们还能灵活地扣动扳机,握住刀柄。他最后一次在脑海里,像过筛子一样,将整个战斗流程,每个小组的路线、任务、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和备用方案,快速过了一遍。
渗透路线,是那两个擅长摸哨的战士,用几乎爬行的方式,一寸一寸摸出来的。借助了沟坎、土埂、枯草丛,甚至利用了鬼子自己挖的、用来排水的浅沟。四条路线,都避开了碉堡顶瞭望哨的直接视线,也绕开了可能有暗哨的区域,最终都指向碉堡底部,靠近吊桥入口或壕沟外墙根的死角。
每个攻击小组五人。两人负责用匕首和绳索解决可能遇到的零星哨兵或巡逻。一人是爆破手,携带用缴获的日军炸药和手榴弹改制的集束爆炸物。两人是火力手,配备驳壳枪和充足的弹匣,负责压制和掩护。
行动计划:凌晨三点五十五分,四组同时开始沿预定路线渗透。四点整,必须全部抵达攻击发起位置,碉堡门洞下方或外墙根。以他的枪声为号,同时发动攻击!爆破手第一时间炸门或炸墙根,火力手冲入或向射击孔内倾泻子弹、投掷手榴弹。要求在一分钟之内,让碉堡丧失主要抵抗能力。然后迅速肃清残敌,控制局面。
得手后,不恋战,不贪功。快速搜集武器弹药、文件、有价值物品,特别是鬼子的军饷和劫掠的财物。然后,全体向预定的南方撤离点集结。在通往潍县县城的必经之路上,提前埋设地雷,准备伏击可能出城增援的鬼子。
整个计划,大胆,精密,环环相扣,完全体现了陈卫国“快、准、狠、绝不拖泥带水”的战术思想,也充分考虑了对水源地的绝对保护。
小鼠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强迫自己沸腾的血液和绷紧的神经,恢复到绝对的冷静。他是指挥官,他的任何一丝慌乱或急躁,都可能葬送整个行动,葬送这些信任他的弟兄,葬送樱桃潭边上万百姓的饮水安全。
他抬起手腕,夜光指针,指向三点五十五分。
就是现在。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对着黑暗,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发出了几个短促的、模拟夜鸟归巢的啁啾声。
埋伏在四周的战士们,身体同时微微一动。没有语言,没有光亮。四个小组,每组五人,像四道悄然融化的黑色冰凌,从潜伏阵地滑出,贴着地面,借助地形和夜色的掩护,向着各自的目标,悄无声息地蠕动过去。他们的动作极慢,极轻,与风声、枯草摩擦声、砂石滚动声浑然一体。
小鼠留在原地,作为总指挥和预备队。他趴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四个碉堡的方向,耳朵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四个碉堡,依旧死寂。只有顶上的马灯在风中摇晃,投下变幻不定的、鬼魅般的光影。吊桥黑黝黝的洞口,像巨兽沉睡的喉咙。
没有警报。没有枪声。甚至没有鬼子哨兵发现异常后的呵斥。
渗透,顺利得超乎想象。鬼子果然松懈到了极点。
凌晨四点整。
小鼠的手,稳稳地握住了驳壳枪的枪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更加集中。他缓缓抬起枪口,对准了东边碉堡顶上那点昏黄的马灯光晕。
然后,扣动扳机。
“砰!”
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但在死寂的夜空中却显得格外清脆刺耳的枪声,骤然炸响!子弹没有打中马灯(那会暴露目标),而是射向了夜空,但这枪声本身,就是总攻的信号!
几乎就在枪声响起的同时——
“轰——”
“轰隆——”
“轰!轰!”
四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沉闷而剧烈的爆炸声,从四个碉堡的底部猛然爆开!橘红色的火球夹杂着砖石碎块和浓烟,瞬间吞没了碉堡低层的门洞和外墙!大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连远处潜伏的小鼠都能感到身下地面的波动。
老刀和其他爆破手,完美地执行了任务!他们埋设的炸药,要么炸塌了砖石结构的门洞,要么在碉堡根部开了巨大的缺口!
爆炸的硝烟还未散尽——
“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
“轰!轰!”
激烈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瞬间从四个碉堡内部和缺口处疯狂响起!那是冲进去的火力手在扫射,在投弹!驳壳枪清脆的连发声,手榴弹在密闭空间内沉闷的巨响,还有鬼子兵猝不及防下的凄厉惨叫、绝望的嚎叫、濒死的呻吟……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黑夜的寂静,也宣告了这四个“坚固”堡垒的末日!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
东边碉堡,被炸开的门洞里,两个火力手交替掩护冲入,手里的驳壳枪喷吐着火舌,将底层几个刚从睡梦中惊醒、甚至来不及摸到枪的鬼子兵打成了筛子。楼上传来鬼子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但楼梯已被爆炸的碎石部分堵塞,一个鬼子刚在楼梯口露头,就被一串子弹打翻,滚落下来。
西边碉堡,爆破炸开了侧面墙壁,火力手直接从缺口突入。里面鬼子更为慌乱,有的试图去抓机枪,有的想往楼上跑。但狭窄的空间里,驳壳枪的速射发挥了最大威力。弹雨横扫,加上扔进去的两颗手榴弹,底层的鬼子很快就被清理干净。楼上的鬼子试图用机枪向下扫射,但角度受限,反而被从缺口精准射来的子弹压制。
南边和北边的碉堡情况类似。爆炸和突袭的结合,让守军在最初的十几秒钟内完全失去了有组织的抵抗。等少数反应过来的鬼子试图操弄重机枪,或者向水源方向做破坏性动作时,已经晚了。冲进来的八路军战士根本不给机会,要么用精准的射击干掉机枪手,要么用手榴弹解决问题。
整个战斗过程,从第一声爆炸响起,到各个碉堡内的枪声、爆炸声逐渐稀落、最终停止,总共不到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