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军列……医用物资……无线电静默被打破……夜间声响……”
小林樱子的红铅笔,在这几行字的下方,轻轻划了一道浅浅的横线。然后,她的笔尖移向旁边那幅巨大的山东地图。
她的目光,沿着津浦铁路线,从北平方向缓缓移动到济南,然后跳向胶济铁路,向东,一直落到那个被特别标注的招远。
招远金矿。
帝国的战略资源命脉之一。
也是八方面军游击队长期以来袭扰的重要目标。
从去年开始,华北方面军就不断收到情报,显示中共方面正试图加强胶东地区的领导力量,向招远等地渗透干部,甚至有可能策划针对金矿的大规模行动。
她的目光,又落回“南山”,那里是八方面军根据地的核心区域。
“急着送人过去……”小林樱子低声自语。
对手急了。
急于将重要的干部,从太行山边区,经济南附近,突破封锁,送往胶东,送往招远方向。
因为招远那边可能有更紧急的任务,或者更有利的时机。
“特殊军列”可能是障眼法,也可能是真正的运输工具之一。
“医用物资”的隐秘收购,显示他们在为可能的战斗或长途转移做准备。
“无线电静默被打破”,意味着他们有重要的通讯需求。
而南山方向夜间的“声响”……或许是他们在进行某种训练或者小规模的试探性出击?
越急,越好。
小林樱子放下红铅笔,双手轻轻按在冰凉的桌沿上。
下棋,最忌讳跟着对手的节奏走。对手出招迅疾,自己更要稳如磐石。对手急于打通这条通道,自己就更要牢牢扼守每一个关键节点,将网收得更紧,将篱笆扎得更密。让对手在焦急中不断尝试,不断消耗。直到他们筋疲力尽,露出最大的破绽。
她要做的,是让济南变成一座密不透风的铁狱。
让对手的“急”,变成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小林樱子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
门被推开,宫本千代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脸上带着恭敬的神情。
“小林阁下,这是今天各监控点和线人上报的原始记录汇总,未经任何处理。”宫本千代将文件夹轻轻放在长桌一角,“按照您的吩咐,所有信息保持原样,包括一些看似无用的道听途说。”
小林樱子这才转过身,走到桌角,拿起那份文件夹。
“宫本少佐,线人的管理,你做得不错。最近情报的流量和覆盖面,有所提升。”
“为帝国效力,是卑职的本分。”宫本千代微微躬身。
她当然知道要原样上报,但有些真正有价值的碎片,在她第一次过手时,就已经被刻意模糊,或者混入了更多无关信息。
她不能让自己手下经营多年的情报网,完全成为小林樱子一个人的功劳簿。
功劳,必须是她的。
小林樱子可以分析,可以决策,但发现“金矿”的第一铲土,必须记在她宫本千代名下。
这是她将来晋升的根本。
“继续保持。另外,通知铁路警备队、各城门守备队、以及水上巡逻队,从即日起,警戒级别提升一级。对所有进出人员、车辆、船只的检查,必须加倍仔细。尤其是对声称前往胶东方向,或者携带较多行李、物品的人员。重点注意是否有伪装、是否有夹带、是否有可疑的身份证明。对火车站,除了加强明哨,必须增加便衣暗探,密切留意任何试图接近货运区域、或对列车时刻表过分关注的可疑人物。”
“哈依!”宫本千代立正领命,心中却微微一沉。
小林樱子的反应好快!
已经从那些杂乱信息中,嗅到了对手可能利用铁路交通的企图?自己那份关于“特殊军列”的含糊报告,是不是反而提醒了她?
“还有,”小林樱子抬起眼,目光直射宫本千代,“告诉我们在伪政府和警察局里的‘朋友’,最近他们的‘治安管理费’和‘特别津贴’,会根据他们提供的情报价值,适当上浮。我需要他们更卖力,眼睛瞪得更大,耳朵竖得更直。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再微不足道,也要报上来。钱,不是问题。”
“明白!我立刻去安排。”宫本千代点头。
用金钱开道,是她惯用的手段。
小林樱子显然深谙此道,并且毫不吝啬。这让她感到一丝压力,小林樱子不仅专业,而且懂得运用资源,手腕老辣。
“去吧。有情况,随时直接向我报告。”小林樱子挥了挥手。
宫本千代再次躬身,退出了分析室。
走廊里光线昏暗,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和小林樱子独处,哪怕只是几分钟,也让她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个女人太冷静,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机器也有弱点。
宫本千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小林樱子再厉害,也需要她宫本千代手里的情报网。
济南这片地盘,终究是她经营多年的。她不会让小林樱子轻易摘走所有桃子。现在,就让这只骄傲的“鹤”去和八方面军那只狡猾的“虎”斗吧。斗得越狠,两败俱伤的可能性就越大。到那时……
泰山深处,八方面军指挥部。
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幅用不同颜色铅笔反复标注过的山东地图。
陈卫国坐在桌旁,身体前倾,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图。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三天三夜,几乎不眠不休的煎熬。
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两位从太行山远道而来的重要干部,必须安全送往胶东招远。他们的任务关系着胶东抗日局面的打开,关系着对招远金矿地区渗透和群众工作的加强,甚至可能影响到未来对这座战略矿山的争夺。
上级的命令很明确,不惜代价,确保安全。
但“代价”两个字,重如千钧。
上一次尝试输送干部,精心挑选的路线,动用了内线,结果在济南外围还是被敌人察觉,一百七十五人被捕。
济南,已经被小林樱子这个新来的对手,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明哨暗桩,层层设防。
铁路公路,监控严密。
汉奸特务,无孔不入。
辛青莲领导的“青莲社”,最近冒险送出来的情报,一份比一份沉重。
火车站增兵加岗,巡查频次翻倍。
泺源公馆周边成了禁区,陌生面孔稍作停留就会引来盘查。
以往能利用的伪军关系或商会渠道,要么突然失灵,要么对方变得异常谨慎,不敢再传递任何敏感信息。
就连黑市上搞点紧俏药品,都变得困难重重,风险极大。
敌人变了。变得更加难缠。
他们不再急于求成,四处扫荡,而是像蜘蛛一样,耐心地织网,静静地等待。
这种变化,让陈卫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极其耐心的对手。
小鼠静静地坐在角落的木箱上,手里拿着小本子,不时用铅笔头记录着什么。
老周和老李坐在靠洞口的地方,两人都很沉默,只是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关于胶东当地情况的看法。
他们知道,自己能否成行,何时成行,都系于眼前这位目光如炬的指挥员身上。
他们甚至私下商议过,如果实在无法突破济南封锁,是否可以考虑暂时留在泰山地区,协助开展工作,等时机成熟再东进。毕竟,山东各地的抗日斗争,都需要有经验的干部。
济南,是敌人防守最严的地方,也是通往胶东的必经之路之一。
绕过去?可能性微乎其微。北面是黄河天险,南面是敌人重兵布防的山区……
硬闯?那是送死。化整为零,分批渗透?在敌人如此严密的监控下,成功几率渺茫,而且任何一组暴露,都可能牵连全局。
利用内应?上一次的惨痛教训证明,在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