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陈卫国换上了一身商人的衣服,戴了一顶礼帽,拎了一只皮箱,扮成了一个收药材的商人。
他带着两个警卫员,趁着夜色,沿着小路,向济南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到了济南城外的一个小镇上。
辛青莲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衫,头上包着一块头巾,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妇女。
看到陈卫国,她迎上来,低声说:“陈队长,一路顺利吗?”
“顺利。”陈卫国点点头,“城里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辛青莲说,“小林樱子已经开始行动了。昨天,她派人查封了三家商铺,抓了五个掌柜,罪名都是通共。那五个人被关进了宪兵队,家里人正在四处凑钱赎人。”
陈卫国皱起眉头:“她这是要逼那些人拿钱。”
“对。”辛青莲说,“她定的价码很高。每家至少要出五千大洋,才能把人赎出来。拿不出钱的,就要被送到煤矿上去做苦力。”
陈卫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进城吧。我要亲眼看看,泺源公馆里到底在演什么戏。”
夜色很深,济南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陈卫国来过济南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为了战斗。这一次,他是为了观察,为了寻找机会。
他希望能找到那个机会,让两条疯狗咬起来。
只要她们咬起来,济南的天,就要变了。
芙蓉街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路面被踩得油光发亮,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但陈卫国知道,很多东西都变了。
他站在街口的一家茶棚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目光透过碗沿,打量着这条街。
街两侧的屋顶上,隔三差五就有一个日本鬼子的观察哨。哨兵们挎着枪,戴着钢盔,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街面上的每一个人。街中间,时不时有一队巡逻兵走过,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咔的响声。
“这条街已经被鬼子控死了。”辛青莲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从街头到街尾,一共有七个观察哨,四个巡逻队。任何人想在芙蓉街上搞动作,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陈卫国放下茶碗,点了点头。
他看到远处泺源公馆的楼顶,一面膏药旗正在风中飘扬。那面旗子他看了很多年了,每一次看到,心里都像压了一块石头。
“走吧。”他付了茶钱,转身跟着辛青莲,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只剩下一线天。
辛青莲走得很快,陈卫国紧跟在她身后。七拐八拐之后,他们到了一座院子的后门。
辛青莲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到辛青莲,点了点头,把门拉开。
院子不大,但很隐蔽。
正屋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有剃头匠,有拉车的,有卖烟的,还有两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
看到辛青莲进来,他们都站了起来。
“这位就是陈队长。”辛青莲介绍说。
众人纷纷拱手。陈卫国也拱手回礼,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这些人都是青莲社的骨干,来自各行各业,平时散布在济南城的各个角落,一旦有事,就能立刻聚集起来。
“陈队长,我们都听辛社长说了。”一个剃头匠模样的汉子开口说,“您想让日本鬼子自相残杀,这个主意好是好,可怎么才能实现呢?”
陈卫国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要让两个女鬼子咬起来,关键是找到她们的利益冲突点。小林樱子现在最着急的,是救她叔叔小林天一。小林天一的命,攥在宫本千代手里。所以,小林樱子恨不得宫本千代死,但她不敢亲自动手,因为她怕担上谋杀同僚的罪名。”
“那宫本千代呢?”那个剃头匠又问。
“宫本千代想干掉小林樱子,然后独揽济南的大权。但她也不想亲自动手,因为小林家在东京有势力,她怕事后被报复。”
“所以,她们俩都想对方死,但都不敢自己动手?”剃头匠问。
“对。”陈卫国点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给她们提供一个机会,一个让她们以为可以借对方的手除掉对方的机会。”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陈卫国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泺源公馆的楼顶,缓缓说:“我打算,给小林樱子送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辛青莲问。
“一份情报。”陈卫国转过身来,看着众人,“一份关于宫本千代准备刺杀她的情报。”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剃头匠率先反应过来:“陈队长的意思是,让小林樱子以为宫本千代要杀她,然后她就会先下手为强?”
“对。只要她动了手,宫本千代就不会坐以待毙。两条母狗一旦咬起来,就不会轻易松口。等到她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可是,小林樱子会相信吗?”辛青莲问。
“会的。”陈卫国说,“因为她们本来就互不信任。我们只需要在火上浇一瓢油,火就会自己烧起来。”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儿,都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最后,陈卫国叮嘱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等待他的命令。
众人散去之后,陈卫国和辛青莲出了院子,沿着大明湖慢慢走着。
湖边柳枝低垂,水面波光粼粼。远处有几只画舫,隐约传来唱曲的声音。
“陈队长,你觉得这个计划,真的能成吗?”辛青莲问。
“青莲同志,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让那两个女鬼子自相残杀?”
“因为这样能削弱鬼子的力量。”辛青莲说。
“这只是其一。”陈卫国停下脚步,望着湖面,“更重要的是,我想让济南的老百姓看看,日本鬼子并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也会内讧,也会自相残杀。只要他们内部乱了,老百姓就会看到希望。有了希望,才会有更多的人站出来抗日。”
辛青莲沉默了。她看着陈卫国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愿意追随他去赴汤蹈火的力量。
“陈队长,你说得对。”她说,“只要有希望,就一定能坚持下去。”
陈卫国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走吧,天快黑了。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还有事要做。”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远了。
远处的泺源公馆里,膏药旗还在飘扬。但陈卫国知道,那面旗子,迟早会倒下来的。
陈卫国在县前街找到那家算命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算命馆的门脸很小,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纸扎店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幡,上面写着“刘半仙”三个字,被风吹雨打得字迹都模糊了。门槛上坐着一个瞎子,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拄着一根竹竿,正在打盹。
陈卫国走过去,在瞎子面前蹲下,说:“先生,算一卦。”
瞎子抬起头,墨镜后面的眼睛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陈卫国把掌心递过去。
瞎子摸了摸他的掌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先生这命,硬得很。早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嘛……”
“晚年怎么样?”陈卫国问。
“晚年嘛,要看先生自己怎么走了。”瞎子松开手,“先生是来问前程的?”
“问胜负。”陈卫国说。
瞎子点了点头,站起身,拄着竹竿,转身走进了屋里。
陈卫国跟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瞎子关上门,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走到墙角,推开一个破柜子,露出后面的一道暗门。
“陈队长,请。”
陈卫国跟着他,钻进了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走了大约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室里,墙上挂满了地图和照片,桌上摆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