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鼠回到根据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一路小跑进了院子,看到陈卫国正坐在油灯下看地图,气喘吁吁地说:“队长,信送到了。”
陈卫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辛苦了。坐下歇会儿。”
小鼠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他抹了把嘴,看着陈卫国,欲言又止。
陈卫国看出他有话要说,放下地图,看着他:“有什么话,说吧。”
小鼠放下茶碗,搓了搓手,说:“队长,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咱们以前打鬼子,都是真刀真枪地干。冲锋号一吹,弟兄们嗷嗷叫着往上冲。多痛快。”小鼠说,“可现在呢?送个信都要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弟兄们心里都憋得慌,觉得不过瘾。”
陈卫国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小鼠,说:“小鼠,你听说过庖丁解牛的故事吗?”
小鼠愣了一下:“庖丁解牛?那是什么?”
“是一个古老的故事。”陈卫国说,“说有一个厨子,专门给国王宰牛。他宰牛的技术非常高,一把刀用了十九年,宰了几千头牛,刀刃还像新磨的一样锋利。国王问他为什么能做到,他说,我宰牛的时候,眼睛看到的不是整头牛,而是牛骨头架子之间的缝隙。我的刀沿着那些缝隙走,从来不碰骨头,所以刀刃永远不会钝。”
小鼠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队长,你的意思是,咱们打鬼子,也得找他们的缝隙?”
“对。”陈卫国说,“日本鬼子看起来强大,但他们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内部有矛盾,有分歧,有漏洞。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漏洞,然后用我们的刀,沿着漏洞切进去。这样,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把鬼子这块大骨头卸开。”
他走到小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以前咱们硬打硬拼,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有高桥晃在鬼子内部,这就是我们的一把刀。我们要用好这把刀,让鬼子自己乱起来,自己消耗自己。这样,我们就能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
小鼠点了点头:“队长,我明白了。以前我总觉得,打仗就是比谁命硬。现在看来,打仗还得比谁脑子好使。”
陈卫国笑了:“你能想明白就好。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小鼠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陈卫国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摊开地图,盯着章丘和济南之间的那片区域,目光深邃。
他在等待高桥晃的消息。只要高桥晃带着扫荡的队伍一出动,章丘那边的兵力就会被抽走。到时候,运金队就能趁机通过。
两天后,高桥晃带着扫荡队伍出发了。
队伍一共一百人,其中五十人从济南抽调,另外五十人从章丘的驻军中抽调。
高桥晃骑在一匹东洋马上,腰里挎着指挥刀,看起来威风凛凛。队伍后面跟着几辆卡车和马车,拉满了枪支弹药和给养。
出发前,小林樱子亲自来送行。她站在泺源公馆门口,看着整装待发的队伍,对高桥晃说:“高桥君,这次扫荡,就拜托你了。希望你能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高桥晃在马背上敬了个礼:“小林课长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小林樱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高桥晃一夹马腹,带着队伍,向南山的方向开拔了。
队伍走了大半天,到了南山脚下。高桥晃下令扎营。士兵们忙着搭帐篷、挖灶坑、生火做饭。高桥晃带着几个军官,爬上一座小山包,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南山的地形。
南山连绵起伏,树木茂密,确实是个藏兵的好地方。高桥晃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军官说:“通知下去,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进山搜索。”
军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了。
高桥晃站在山包上,望着远处济南城的方向。
这次出来,名为扫荡,实为给运金队创造机会。他必须在这里拖住鬼子,让运金队有足够的时间通过章丘。
与此同时,陈卫国也接到了高桥晃已经出发的消息。他立刻派人通知赵春来,让他带着运金队,连夜通过章丘。
赵春来接到消息,立刻集合队伍,趁着夜色,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向章丘方向快速行进。没有了鬼子的岗哨和探照灯,那条路变得畅通无阻。
运金队一路疾行,在天亮之前,顺利通过了章丘地界。
消息传到陈卫国耳朵里,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南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高桥晃,好样的。”他自言自语。
运金队行进到黄台码头附近,又停下了。
黄台码头是济南城北的一个关键节点,胶济铁路从这里穿过,小清河在这里汇入黄河。日本鬼子在这里修了三座碉堡,呈品字形排列,火力互相覆盖。碉堡之间拉起了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铃铛和照明弹。
探照灯从傍晚一直亮到天明,光柱在河面上来回扫动,连一只水鸟飞过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赵春来蹲在码头附近一座废弃的货栈里,透过墙上的裂缝,盯着远处那座最高的碉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天一夜了。带来的干粮已经吃光了,马匹也瘦得皮包骨头。如果再不能通过,他就只能带着人退回章丘去了。
“老赵,不能再等了。”一个队员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那位先生的身体撑不住了。他本来就有胃病,这两天吃不下东西,脸色很差。”
赵春来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座碉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派人去联系陈队长了吗?”
“派了。昨天就派人去了。但到现在还没回来。”
赵春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再等等。陈队长一定有办法。”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
陈卫国虽然足智多谋,但毕竟兵力有限。要硬闯黄台码头,几乎不可能。但如果不硬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货栈深处。
济南城里,陈卫国收到了赵春来的求援信。他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对辛青莲说:“我要去黄台码头看看。”
辛青莲愣了一下:“你去黄台码头?太危险了。那里到处都是鬼子。”
“危险也得去。”陈卫国说,“不去看看实际情况,我想不出办法来。”
辛青莲知道劝不住他,只好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陈卫国摇了摇头:“你留在城里。如果我出了事,你还能接替我指挥。”
辛青莲还想再说什么,陈卫国已经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带着小鼠,两个人换了一身破旧的衣服,扮成拾荒的农民,沿着小清河,向黄台码头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码头附近。他们没有靠近,而是爬上了码头西边的一座小山包,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起望远镜,观察着码头的情况。
陈卫国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码头的防守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三座碉堡呈品字形排列,每座碉堡上都架着轻重机枪。碉堡之间拉着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是战壕,战壕里藏着鬼子兵。探照灯的光柱在河面上来回扫动,把整个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队长,这怎么过去?”小鼠趴在他身边,低声问。
陈卫国没有回答。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硬闯肯定不行。八挺机枪同时开火,我们这些人不够打的。”
“那怎么办?”小鼠问。
陈卫国没有回答。他盯着远处的碉堡,目光缓缓移动着。他看到碉堡顶上的鬼子兵在来回走动,看到探照灯的光柱在河面上扫来扫去,看到铁丝网上的铃铛在风中摇晃。他看了很久,然后眼睛突然一亮。
“有了。”他说。
“什么办法?”小鼠问。
陈卫国指着远处的碉堡,说:“你看那些鬼子兵,他们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