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樱子没有再问,转身走出售票厅,站在月台上,朝东边望去。
那边是列车停车的位置,也是山前太郎专厢所在的方向。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沿着月台向东走,一直走到站台尽头,蹲下身,仔细看铁轨和道砟之间的地面。
在道砟边缘的一块碎石旁边,她看到了一枚纽扣。深蓝色,四眼,普通的工人制服纽扣,边缘有些磨损。
她捡起纽扣看了看,没有带走,放回了原处。但她已经确定了:至少有一个穿铁路工人制服的人,在这个月台上停留过,买过站台票,然后走向专厢方向。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八方面军的行动成员。
她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站台,然后朝候车室走去。候车室里坐着五六个穿铁路制服的人,有的穿着蓝色工装,有的是黑色制服,一个巡道工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盏信号灯。小林樱子走进来的时候,几个人都站了起来,神色紧张。
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今天早上六点到七点之间,有没有人在站台上看到过陌生面孔?不是你们站里的人,也没穿制服,买站台票进来的。”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年轻些的站务员犹豫了一下,举起手:“我……我看到过一个。穿深蓝衣服,帽子压得很低,我没看到脸。他往月台东头走了,后来就没见出来。”
“你看到他的鞋了吗?”
站务员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布鞋……黑色的,旧布鞋。”
小林樱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出候车室,在月台边缘站了一会儿。风从田野那边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她把手里的信封攥紧了一下,然后走下站台,上了回济南的列车。
列车启动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
麦茬地一片连着一片,偶尔有几棵稀疏的白杨树在田埂上孤零零地站着。她看着那些田野,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站台上的每一个细节。烟卷、油渍、纽扣、布鞋。这些碎片单独看都无关紧要,但拼在一起,就是一条清晰的行动链条。有人蹲守、观察、买票上车、靠近目标,然后在列车开出德州站之后动手。
她合上眼,靠在椅背上,但没有睡。
回到泺源公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宫本千代正在一楼走廊里等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审讯记录。看到小林樱子走进来,她迎上两步:“德州那边有收获吗?”
小林樱子脱下外套递给勤务兵,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有。确定了是有人冒充铁路工人混上车。站台上有他们的人蹲守过,烟卷、油渍、纽扣,都对得上。”
“能确定是八方面军干的?”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小林樱子走进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把从德州带回来的那个信封放在桌上,“他们是有备而来,每一步都算好了。”
宫本千代跟着走进来,把审讯记录放在她面前:“地牢那两个人还是老样子。轮着班睡,一个招供另一个就闭嘴,硬扛。到现在只说了几句没用的话。名字、住址,全是假的。”
小林樱子没有看那份记录:“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
“等外面的人动手。”小林樱子说,“我们抓了他们两个人,八方面军不会坐视不管。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来救。”
宫本千代沉默片刻,开口:“那你觉得,山前太郎的事,是不是跟救那两个人有关?”
小林樱子抬头看她:“你是想说,他们绑架山前太郎,是为了交换地牢里的那两个人?”
“有这个可能。”
小林樱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考虑过这个可能。但山前太郎的身份远远超过两个普通的交通员。八方面军不至于拿这么大的筹码去换两个小角色。”
“那他们图什么?”
“图资料。”小林樱子说,“山前太郎随身带着华东地区所有据点的防守资料和武器调配方案。那份东西的价值,远在两个人之上。如果八方面军拿到了那份文件,整个华东的布防就等于暴露在对手面前。”
宫本千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你觉得,绑架和救人无关?”
“不完全是无关,”小林樱子说,“但救人很可能只是附带目的。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山前太郎手里的东西。”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小林樱子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济南周边地图前,指尖在德州和济南之间那条铁路线上划过:“我在德州站找到了他们行动的痕迹。他们上车之后,应该在列车运行到德州和济南之间那段路时动手,把人从车窗扔下去,下面有马车接应。马车沿着官道走了一段,然后下了土路,往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方向?那边都是村子。”
“对。所以我派人沿着马车辙印找过去,第一个线索指向娄家庄。”
宫本千代走到地图前,看着娄家庄的位置:“那地方不大,四面都是庄稼地,藏不住人。”
“所以马车在那里停过,但没有久留。我在娄家庄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找到了车辙印,还有车夫留下的烟头。他们应该是在那里短暂休整,然后继续往东走了。”
“往东?那不是又绕回来了?”
“不一定。”小林樱子说,“如果他们要在某个地方换装、分头行动,黄家庄是最合适的地方。离济南不远不近,村子比娄家庄大,能藏人,也能找到车。”
宫本千代看了她一眼:“你打算亲自去黄家庄?”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留在济南,继续审那两个人。我去黄家庄看看。”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办公室。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卡车,车斗里坐着六个宪兵和两个便衣特务。她上了车,关上车门,卡车发动引擎,驶出泺源公馆的大门,朝西北方向开去。
黄家庄比娄家庄大一些,大约二十来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分布,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零星的枣树。小林樱子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斜斜地照在土墙上,把每一道裂缝都照得分明。她在村口下了车,没有让宪兵立刻进村,而是先自己走了一圈。
她沿着土路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户人家的院墙和门口的地面。在村东头的一户人家门口,她停住了。那户院墙不高,门板虚掩着,门口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比普通板车窄一些,轮距也短,像是轻便马车留下的。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正屋的门开着,桌椅摆放凌乱,地上有几根烟头,还有一只打翻的搪瓷杯。
她走进屋里,目光扫过桌面。桌角放着一支钢笔,深蓝色笔杆,金色笔帽。她拿起来,翻过来看笔帽侧面,上面刻着一行细小的日文字。她认出了那行字。是“山前”两个字。她的手指在笔帽上停了一瞬,然后把钢笔轻轻握紧,没有放下。
她又低头看地面。墙角有一小撮碎头发,黑中带灰,剪得很整齐,像是刚被人剃下来的。她蹲下身,用手指捏起几根看了看,断口整齐,是用剪刀剪的。她想起山前太郎的照片上那一头灰白相间的短发,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把头发放进一个纸袋里,站起来,走到屋后。屋后的地面上,脚印和车辙混杂在一起,向村后延伸了一段,然后在大路口的泥地上消失了。
车辙印到这里忽然变浅了,像是车上的人在这里下了车,马车继续单独离开,空车走远,留下的痕迹自然变浅。
她站在那片泥地前,蹲下身,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感受那道浅浅的辙印。然后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对身后的特务说:“人在这里换过装了。马车单独走的,空车追不上了。”
特务问:“还要继续追吗?”
小林樱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泥地延伸到远方模糊的田野线。她知道再追下去,希望渺茫了。换装、分头、消除痕迹,这些都是熟练的逃亡手段,说明对方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每一步。她追到这里,已经跑空了。再往东追,岔路太多,她手里的人不够铺开来搜查。
“回济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