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前太郎被转移到第五个藏身点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从济南城北到城南,再从城南绕回西北,马车换了三次,驴车换了一次,最后一段路是步行。
两个年轻战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穿过一片半枯的玉米地,又翻过一道矮土坡,才走进一处被野枣树环绕的废弃场院。
场院里有三间土屋,中间那间的屋顶还完整,窗户用破草席挡着。他被推进去,在一张三条腿的板凳上坐下。战士们没有绑他,只是关上门,在外面落了锁。
他坐在板凳上,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外面的天彻底黑了,透过草席缝隙透进来的只有模糊的星光。
他摘下那副已经裂了镜片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裂纹横过右眼视野,把他的视界分成两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留着玉米地里蹭上的泥土,指甲边缘有些开裂。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靠着墙壁,合上了眼睛。
屋外不远处的另一间土屋里,油灯还亮着。
陈卫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只黑色皮箱里取出的全部资料。
他已经看了很久,每一份报告都翻过,每一张地图都用手沿着边境线摸过一遍。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暗影。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指腹沿着那行字的边缘慢慢滑过。
那行字写的是国内征兵标准调整的说明。
措辞简短,语气平淡,像是普通的人事变动通告。但陈卫国看了三遍。入伍年龄下限降至十五岁,部分地区已开始征召十四岁以上的少年补充兵员。
他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字眼,然后轻轻折好,放在桌角。
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油灯上。
十四岁、十五岁。
他想起自己身边那些同岁数的战士,扛着比他们还高的枪,在秋雨里走过泥泞的土路,在冬夜里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那些孩子不是从学校里征来的,他们是从被烧掉的村庄里跑出来的,是从亲人的尸体旁爬起来的。他们打仗不是为了谁的命令,是为了活下去。而日本鬼子现在也开始征召这样大的孩子了。
这说明什么,陈卫国心里清楚。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那张纸和其他文件一起收进了帆布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远处山影模糊,田野在黑暗中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吹熄了灯。
第二天下午,他在城南的山坳里见到了山前太郎。
山坳四面长着野草,中间那座废屋的石头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陈卫国进屋的时候,山前太郎正坐在炕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粗布棉袄,但领口整了整,下巴上的胡茬刮过,虽然不太干净,但比前一天精神了些。他抬头看到陈卫国,目光没有躲闪。
陈卫国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粗瓷茶壶和两只碗,倒了茶,把其中一碗推到炕沿边,自己也端起一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抬头看向山前太郎。
“山前先生,这两天辛苦了。”
山前太郎看着那碗茶,碗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茶汤淡黄,浮着几片碎茶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还行。”
“不问我接下来怎么处置你?”
“问不问都一样。”山前太郎说,“你既然让人给我刮了胡子,应该不会杀我。杀人不费那个功夫。”
陈卫国没有接这话,换了个方向开口:“山前先生,你是北平派下来的监察官,走南闯北也看了不少地方。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觉得眼下的战局,日本还能撑多久?”
山前太郎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擦了擦镜片上的灰,重新戴好:“你的问题,问得不太像俘虏审讯。”
“我说过,你是客人。”陈卫国说,“客人之间聊聊天,有什么不能说的?”
山前太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角灰白的天光里:“兵力在枯竭。我在北平看过征兵处的报表,上个月华北地区补充的新兵里,十五岁以下的占了将近两成。训练周期从原来的六个月压缩到了两个月,很多人上了战场连枪栓都拉不利索。这样的兵,打不了硬仗。”
“那你觉得,济南这边的防务,还能守住多久?”
山前太郎看了他一眼:“你想套我的话?”
“你觉得是套话,那就是套话。”陈卫国笑了笑,“你也可以不答。”
山前太郎沉默了片刻,开口说:“济南的防务,表面上看还完整。货台、车站、公馆、军营,都还在运转。但运转和守得住,是两回事。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两个人的能力,在华北这一级的军官里算是中上。但她们各有各的问题。小林过于谨慎,宫本有时候会疏忽细节。两个人凑在一起,能弥补一部分短板,但弥补不了兵源和士气上的亏空。”
“她们自己知道吗?”
“知道。”山前太郎说,“她们在报告里写得很小心,不会直接提兵力不足,而是用‘待补充’、‘待调整’这类字眼。但北平那边看得懂的人不少。我这次来,就是替北平的参谋本部实地看看,她们报上来的数字和实际情况之间有多大的差距。”
陈卫国听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那你的结论是什么?”
山前太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碗茶,碗里的茶叶已经沉到了碗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的结论还没有写。因为我还想多看看。”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山前太郎抬起头,目光迎上陈卫国:“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留着我不杀,到底是要拿我换人,还是想要别的?”
陈卫国没有回避:“两个都要。换人是必须的,你有你的用处。但在换人之前,我想让你看完一些东西。”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外面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一个战士端着一只粗布包袱走进来,放在炕上,又退了出去。陈卫国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张折好的报纸。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炕沿上,摊开。
山前太郎低头看去。照片上的画面并不陌生。
烧毁的村庄、空荡荡的街道、堆在路边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跪在废墟前哭泣的老人和孩子。有一张拍的是被炸塌的学校,门槛上还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字迹被烟熏得模糊不清。
山前太郎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得久了一些,然后他移开眼,看向陈卫国。
“这些照片,是在济南周边拍的。有的在长清,有的在章丘,还有几张在德州南边。都是最近半年的事。”陈卫国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山前先生,你说你反对杀戮。你反对的是纸面上的杀戮,还是实实在在发生在你眼皮底下的杀戮?”
山前太郎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陈卫国接着说:“你在大城市里看到的报告,可能和这些照片对不上。报告里写的是‘清剿匪患’、‘维持治安’。但拍照片的人不会写报告。他们只会拿着相机在废墟里蹲着,把眼前的东西拍下来。”
山前太郎低下头,手指碰到了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又缩了回去:“你把这些给我看,是为了让我跟你合作?”
“不是。”陈卫国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看到的那些报告和实际发生的,差着多远。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拿这个威胁你。”
山前太郎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见过的,比这些照片还多。”
陈卫国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争执声。
门板猛地被推开,大牛带着三个连长冲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连长眼睛通红,喘着粗气,他一眼看到炕沿上那些照片,又看到了坐在炕边的山前太郎,两步就蹿了过去,一把揪住山前太郎的棉袄领子,把他从炕沿上提了起来。
“你他妈还有脸坐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