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去，带上了门。屋外，那三个连长站在矮树边，有的抽烟，有的蹲着，没有人说话。大牛站在门口，看到陈卫国出来，低声道：“队长，老周他。”
“我知道。”陈卫国说，“不怪他。”
他走到那连长面前，站定了。那连长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烟卷夹在手指间已经快燃到了尽头：“队长，你要是处分我，我没话说。”
“我不处分你。”陈卫国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没有一句觉得不对。但老周。你想过没有，山前太郎这条命，能用什么来换？”
那连长愣了一下：“换什么？”
“换老周和老钱的命。”陈卫国说，“我们现在有两个同志关在泺源公馆的地牢里。如果山前太郎死了，那两个人就再也出不来了。如果你现在忍下这口气，把他活着还回去，那两个人就有可能活着回来。你自己算一算这笔账。”
那连长低头看着手里快要熄灭的烟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队长，我算不清这个账。但我听你的。”
陈卫国的信是在第二天清晨送出去的。送信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交通员，穿着靛蓝布褂子，腰间系一条灰布腰带，看起来像个进城卖柴的乡下孩子。信就藏在柴捆中间，用一块油布裹着，紧贴着最粗的那根木柴。他挑着担子从南门进了济南城，穿过两条街，拐进芙蓉街南段，在泺源公馆西侧的小角门前站定，把柴担卸下来，朝门口站岗的哨兵喊了一声：“长官，送柴的。”
哨兵低头看了看柴捆，又看了看那张年轻的脸，摆摆手让他进去。
小交通员挑着担子进了院子，在食堂后门卸下柴，趁没人注意，把油布包塞进食堂门口一只空菜筐的底部，然后挑着空担子从角门出去了。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那只菜筐很快被食堂的帮工端进了厨房。
帮工是个五十来岁的山东汉子，常年给泺源公馆送菜的老金认得他，两人搭过几次话。
帮工看到菜筐底部多了一只油布包，没声张，趁择菜的时候悄悄揣进怀里，转了一圈，送到了老金手上。老金没有拆开，直接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借着给后院送泔水的机会，拐进了办公楼，把油布包塞进了小林樱子办公室门口的信箱里。
小林樱子发现那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她刚从会议室出来，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门缝下面露出一截油布角，弯腰捡起来，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张折得方正的信纸，纸边还带着柴捆里沾上的木屑。她展开信纸，目光很快扫完内容，然后拿着信纸在桌前坐下，又看了一遍。
信的内容不长，字迹端端正正，是毛笔写的。措辞简短直接：山前太郎在八方面军手中，愿用他交换日前被捕的两名线人。三日后正午，济南城南青石岗，双方各派两人押送人质到场，其余人马距交换点五百步外。交接完毕，各自退去。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简笔画。一座山形轮廓，山脚两条波浪线。
小林樱子盯着那个简笔画看了几秒，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背的线条松弛了一些。从山前太郎失踪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每一次电话响、每一次敲门，都让她下意识地绷紧神经。她怕听到北平来的质问，怕听到德州那边又查出了什么新的线索，怕哪一条路走到尽头发现一切努力都是白费。现在这封信告诉她，山前太郎还活着，对方愿意用他来换人，她有了一条退路。这意味着只要把事情办妥，她就不用向北平写那份让她万劫不复的调查报告。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隔壁，敲了敲宫本千代办公室的门。门没关，宫本千代正在桌前整理文件，看到她走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有事？”
小林樱子把信纸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八方面军送来的。用山前太郎换那两个交通员。”
宫本千代拿起信纸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她把信纸放回桌面，手指在纸边轻轻按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小林樱子没有急着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列队操练的士兵，过了片刻才说：“换。当然换。山前太郎不能死在我们地界上。”
“那就直接答应他们？”
小林樱子转过身来：“不能答应得太干脆。如果我们一口就答应了，八方面军会觉得我们怕了他们。以后他们想提什么条件都会得寸进尺。”
宫本千代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不咸不淡：“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回应？先拖两天，再假装勉为其难地同意？”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小林樱子说，“先回一封信，说需要考虑。再过一天，再回第二封，说可以谈条件。最后在交换时间上讨价还价一下，把日子往后推一天，显得我们不是被牵着走的。”
宫本千代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小林课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山前太郎是北平派下来的监察官，他携带的那份资料，现在已经在八方面军手上了。他本人也已经从北平到济南这一路沿线的防务细节看得七七八八。他的命比我们的面子重要得多。如果他死了，北平那边追查下来，我们两个谁都担不起。你的官职、我的军衔、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坐的每一天，都是靠北平的信任撑着的。山前太郎活不过来的话，那份信任就没了。”
小林樱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宫本千代继续说：“你现在还在想着怎么装模作样、怎么显得不低头。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八方面军那边看到我们拖拖拉拉，以为我们不想换，转头把山前太郎杀了，或者把他转移到更远的地方去，我们连这根救命稻草都抓不住。”
小林樱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那依你的意思呢？”
“立刻回信，答应他们的条件。”宫本千代说，“地点、时间、人数，全部按他们说的来。交换完了，人接回来，事情就算翻篇了。至于以后打仗谁占上风，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山前太郎平平安安带回泺源公馆。”
小林樱子站在窗前，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她看着院子里那些士兵的背影，手里的窗帘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捏着。最后她松开窗帘，转过身来：“好。按你说的办。但交换之前，我要去一趟地牢。”
“你要干什么？”
“审那两个人。”小林樱子说，“不是要审出什么情报。我要让他们带点东西出去。带给他们外面的人看看。让他们知道，被我们抓进来，不会轻轻松松地走出去。”
宫本千代没有再说话。她看着小林樱子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地牢在泺源公馆西侧的地下。
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把狭窄的通道照得昏黄。
老周和老钱分别关在走廊尽头的两间牢房里，中间隔着一道砖墙。两人都靠在墙角的干草堆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迹和泥土混在一起，干结成深褐色的硬块。
小林樱子推门走进老周那间牢房的时候，老周睁开了眼。
他的眼皮肿得厉害，左眼几乎睁不开，但右眼仍然清晰地盯着她，没有躲闪。他的嘴唇干裂，嘴角结着血痂，看到小林樱子走过来，他只是动了动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吐一口唾沫。
小林樱子在他面前站定：“你们有福气。外面的人要用一个人来换你们出去。”
老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但你们不会就这么走着出去。”小林樱子朝身后的宪兵摆了摆手，“绑起来，吊上去。”
两个宪兵上前，把老周从地上架起来，双手绑在头顶横梁上的铁环里。
铁链收紧，他整个人被拉直，脚尖勉强沾地，身体在重力下微微晃荡。老钱也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