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到陈卫国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他正在南山指挥部的土屋里看地图，油灯的光把他握着信纸的手指照得发黄。
他读完了信，没有多说什么，把信折好放到一边，继续看地图。站在旁边的小鼠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句：“队长，他们答应了？”
“答应了。”陈卫国头也不抬，“三天后，青石岗。”
小鼠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了眉：“他们会老实交换吗？会不会在周围埋伏人？”
“埋伏肯定有。”陈卫国放下笔，抬起头来，“但五百步之外埋伏，就算冲过来，也有足够的时间撤离。我们这边也安排接应。到时候你带人在南面坡后等着，看到交换完成了，不用等人质跑过来，直接开枪掩护。”
“明白。”
“还有一件事。”陈卫国说，“那两个线人回来之后，先别急着问他们审问的情况。让他们先休息，先把伤养好。有什么话，等他们缓过来了再说。”
陈卫国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没有多看第二眼。
他转身走到桌前，摊开那张已经画满标记的济南周边地形图，手指从青石岗向南滑去，在五里外的两道山梁上各点了一下，又沿着虚线往北挪到南门附近。
大牛和小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谁都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陈卫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大牛，你带人在青石岗南面那道梁子后面设第一道防线。三十个人，带轻机枪和手榴弹。听到枪声，不用等命令，直接压上去。小鼠，你带人再往后撤三里，在第二道梁子那里设第二道防线。如果大牛那边顶不住，或者鬼子人数太多，你负责掩护撤退，同时向济南城内我那支伏兵发信号。”
大牛和小鼠同时应了一声：“明白。”
“还有。”陈卫国抬起头来，看着两个人，“你们觉得，这次交换，鬼子会不会动手？”
大牛想也没想：“会。她们那种人，说话跟放屁似的。”
小鼠沉吟了一下：“信上写得再客气，也是小鬼子的信。信是纸做的，纸是堵不住枪口的。我觉得，动手的概率比不动手大。”
陈卫国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要按最坏的情况来准备。第一，交换现场务必保持警戒；第二，撤退路线两侧布地雷；第三，城内埋伏那支人马，不到最后时刻不出手，一旦出手就要快。”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地图，然后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都去准备吧。”
大牛和小鼠转身出去了。土屋的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卫国站了一会儿，把地图卷起来收好，然后走到门边，望着远处济南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看了很久，才转身回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第三天正午，青石岗。
阳光直直地照在山岗上，没有云，风也很轻。岗顶是一片长满野草的缓坡，站在顶上往四面看，视野开阔。
五百步外，日本鬼子的四辆卡车停在官道边，车厢挡板支着，露出的重机枪枪口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车旁站着五六十名士兵，没有列队，但位置散得很均匀，像是一旦有事就能立刻展开。
岗顶正中间，两个日本兵押着老周和老钱站在那里。两个人穿着的还是被抓时的那身衣服，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血迹和泥土混在一起，干结成深褐色的硬块，袖口和裤腿都磨出了毛边。
老周的右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绷带已经发灰，边缘卷起。老钱走路一瘸一拐，左脚的鞋底裂开了一条口子，露出脚趾。两个人站在一起，互相靠着一点。
八方面军这边，两个战士押着山前太郎从岗顶南坡走上来。
山前太郎穿着那件粗布棉袄，头发灰白凌乱，嘴角的伤还没有好利索，但脚步还算稳。一个战士手里提着他的黑色皮箱，箱子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只是锁扣处被撬开过，合不严实了。
两拨人走到中间，相距三步，停了下来。八方面军这边带队的战士看了一眼老周和老钱，又看了一眼山前太郎，然后朝对面喊了一声：“验人。”
对面的日本兵没有多废话。两个人上前一步，一个检查了老周和老钱的脸，一个检查了山前太郎的脸和袖口里露出的手腕，然后各自后退半步，点了点头。
带队的战士也上前看了看老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老周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
“换。”
山前太郎朝对面走去，经过老周身边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步。老周和老钱也互相搀扶着，向八方面军这边走来。双方人质擦肩而过，没有交谈。
陈卫国站在岗顶东南面一棵老槐树的枝杈间，举着望远镜，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镜头里的山前太郎已经走到了日本兵那边，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扶住他。老周和老钱也快走到自己这边的坡沿了。他没有放下望远镜，而是继续向四周扫视。
五百步外那些卡车和士兵是摆在明面上的。
但他往东边扫的时候，镜头边缘有一处树丛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动，是有重物在里面挪动时造成的整片枝叶的起伏。他又往西边看，一棵歪脖子枣树后面，隐约能看出几个伏在地上的轮廓。阳光把那些轮廓的影子拉得很短，但陈卫国还是看到了。
他放下望远镜，没有立刻出声。他看了一眼正在往回走的老周和老钱，又看了一眼南面那道山梁，然后对身边的一个传令兵低声说：“通知下面，人接到之后，不要走原路回去。向西迂回，沿沟底走。沟口我已经让人埋了地雷，鬼子追过来就炸。”
传令兵应了一声，猫着腰从树后滑了下去。
岗顶那边，老周和老钱已经走到了八方面军的阵线内。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架住他们，快速往坡下撤退。山前太郎也被日本兵架上了卡车，车门砰地关上，发动机已经响了。
日本鬼子那边比预想的要快。老周和老钱还没走到沟口，对面那四辆卡车就同时发动了引擎。
车头调转方向，没有回济南，而是直直地朝南面冲过来。重机枪在车厢里架好了，枪口朝前，子弹上膛。第一辆卡车碾过岗顶的草皮，冲下缓坡，车斗里的机枪手已经开始对着前方胡乱点射。
陈卫国站在树杈上，看着那四辆卡车排成一线冲过来，没有急。他等着第一辆卡车压上地雷。
轰。第一声爆炸从沟口偏西的位置炸开。
卡车的前轮被掀飞，车身猛地一歪，整个车头扎进了路边的浅沟里，车斗里的人被甩出来好几个，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就不动了。
第二辆卡车急刹车，车尾甩了一下，撞在第一辆的残骸上，车门变形，里面的士兵跳下来，猫着腰往外跑。
但第三辆和第四辆卡车绕过了前面的残骸，从侧面压了过来。车上的机枪开始扫射，子弹打在南面那道山梁的脊线上，打得碎土飞溅。
大牛的第一道防线就是在那个位置。
他看到鬼子冲过来，一挥手，三十个人同时开火。两挺轻机枪从侧翼交叉扫射，把第三辆卡车的挡风玻璃打得粉碎。车头猛地一拐，歪在路边，但第四辆卡车已经冲过了那道火线。
陈卫国在树杈上看着，放下望远镜，对身边另一个传令兵说：“发信号，第二道防线准备。”
传令兵从怀里摸出一面小红旗，朝南面那第二道山梁的方向挥了三下。
小鼠带着人趴在第二道梁子后面，看到红旗挥动，立刻让所有人检查枪械弹药。他没等太久。第四辆卡车冲过第一道防线后，速度不减，径直朝这边压过来。车轮碾过沟底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鼠没有急着开枪。他等着卡车进了有效射程，才低声说了一句：“打。”
二十多支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卡车车头上，火星四溅。
发动机盖被掀开一角，蒸汽喷出来，车头歪了一下，撞在一块大石头上，卡住不动了。
车斗里的日本兵纷纷跳下来，利用车体做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