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樱子的轿车没有挨炸。司机反应快,在第一声爆炸响起的瞬间就踩了刹车,车身猛地一沉,停住了。
小林樱子推开车门,猫着腰下了车,贴着墙根退进路边一条巷子。她从腰间拔出手枪,靠在墙边喘了一口气。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屋顶还在传来零星的枪声。
她抬头往街面方向看了一眼。那些黑衣人已经撤了,像来的时候一样快。
几辆卡车的残骸冒着一缕缕细烟,街面上散落着弹壳和碎玻璃。四周没有人影,连周围店铺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像是整条街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已经死了一样。
小林樱子站了一会儿,把手枪插回腰间,走出巷子,沿着墙根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
宫本千代在事后不久赶到了南门。
她是从泺源公馆直接坐摩托车过来的,后面跟着一辆卡车,卡车上挤着二十来个士兵。
她看到路边那些歪倒的卡车残骸和地上散落的弹壳,没有多问,只是走到小林樱子面前:“山前太郎已经送回公馆了,人没事。不过需要医生处理一下嘴角的伤口。”
小林樱子点了点头,没有看她:“知道了。”
宫本千代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回去,这边我安排人清理。”
小林樱子没有接话。她沿着街道走了几步,然后拐进了一条人少的小巷,背对着街上的喧嚣,独自走了一段路。
巷子两侧的墙很高,墙头有枯草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影子落在她脚下的地面上,拖得很长。
巷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夹袄,弯着腰,小跑着朝她靠近,脸上堆着一副讨好的笑容。
小林樱子认出他是城东一个经常替日本人办事的线人,平时负责打听消息,拿赏钱过日子。那线人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点头哈腰地说:“长官,我打听到一个消息,特来报告。”
小林樱子停下脚步,看着他:“说。”
“八方面军把抓去的那两个人接回去之后,您猜怎么着?那两个人身上带着情报,是关于南方军在济南藏了一批军火仓库的事。听说现在那批仓库的位置图已经落到八方面军手里了。这情报要是早点拿到……”线人的话说到一半,发现小林樱子的目光冷了下去。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我寻思,这事儿赶紧跟您报告一声,免得……”
小林樱子拔出手枪,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打在线人胸口,他后退了两步,眼睛瞪大,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然后仰面倒了下去,后脑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枪声的回音还在墙壁之间荡了两下,然后也消散了。
小林樱子把枪插回腰间,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没有停步,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她走出巷口的时候,阳光重新落在她肩上,街面上已经有清洁工在收拾那些卡车的残骸了。她没有再看那些残骸,沿着街道向泺源公馆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很远,始终没有回头。
泺源公馆二楼的小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长条桌上铺着白桌布,四角坠着穗子,中间摆了几道菜。红烧鱼、酱牛肉、白切鸡、炒时蔬,还有一碟花生米和两瓶清酒。菜不算多,但摆盘讲究,每一样都透着刻意为之的体面。
宫本千代坐在主位左手边,山前太郎坐在右手边的上首,两人之间隔着那只酒壶。
山前太郎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和服外套,头发重新梳过,嘴角的伤处涂了药,贴着一小片纱布。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三次,宫本千代每次都在他放下杯子之后及时满上。
“山前先生,这一次让您受惊了。”宫本千代端起自己的酒杯,“是我们的疏忽,导致您在济南地界上遭遇这等意外。这杯酒,算是我的赔罪。”
山前太郎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拿在手里转了转,看着清酒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液膜,然后才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受惊是有的,但也不算全无收获。”
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才接着说:“我被关在那间土屋里的时候,八方面军的那个指挥官来找我谈过话。姓陈的,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条理清楚。他坐下来跟我聊了一个多时辰,聊战局、聊兵力、聊民情,什么都聊。”
宫本千代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山前太郎脸上:“他跟您聊这些?”
“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我也问了他一些。”山前太郎说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说他现在占据优势,说我们兵力枯竭、士气低迷,说我们撑不了太久。我当然不能让他占了上风。我跟他说,大日本帝国的军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即便局部战场有些波动,整体战略仍然稳如磐石。我还劝他识时务,早日认清形势,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
他说到这里,放下杯子:“他听我说完,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他只是笑了笑,说他愿意把这些话记下来,回头让他的手下传阅,看看一个日本监察官是怎么在土炕上劝降八方面军指挥官的。”
宫本千代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垂下目光,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酒壶,替他满上。
山前太郎没有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停顿,继续说道:“不过嘛,话说回来,我在他面前也没有完全说假话。我确实告诉他,我这次下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北平那边对济南这边的防务有些疑虑,让我过来实地看一看。”
他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宫本千代脸上,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宫本课长,你和小林课长在济南做了不少事,这个我知道。但是北平那边的档案室里,关于你们两个人的报告堆积如山。有些是夸你们的,有些是挑毛病的。我这次来之前,有人特意叮嘱我,要我多看看你们的货台、你们的布防、你们的兵员状态。你说,我该怎么写这份报告?”
宫本千代坐在那里,声音平稳:“山前先生,我们做的事,没有一件是瞒着北平的。该报的报,该调整的调整,该补充的也在申请。如果您觉得有哪一处做得不到位,您尽管提,我们可以当场整改。至于报告怎么写,那是您的笔杆子,我不敢替您拿主意。”
山前太郎听了这话,像是很满意,端起酒杯凑到嘴边喝完,然后把空杯朝她一推:“再满上。”
宫本千代拿起酒壶,替他斟满。她倒酒的时候,手腕很稳,酒线笔直地落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
山前太郎连喝了两杯,脸上泛起了红晕,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些:“宫本课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这次被八方面军抓去,灰头土脸,全靠你们想办法把我换回来,我不该在这里摆架子,不该拿报告的事来压你们。对吧?”
宫本千代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桌面。
山前太郎笑了:“你很聪明,猜得没错。我确实是被你们换回来的,这个情分我记得。所以我才跟你说这番话。因为记得情分,才会提前给你打个招呼。不然的话,我回北平直接写一份报告交上去,你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完,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靠向椅背,舒了一口气:“我这人,知恩图报。你们救了我的命,我不会不领这个情。但那份报告,我还是要写的,只不过写得好听一些还是难听一些,这个尺度,我可以把握。”
宫本千代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朝山前太郎鞠了一躬。
她的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和桌面平齐:“山前先生愿意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感激不尽。如有冒犯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
她直起身,转身走出宴会厅,脚步很快。不到五分钟,她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紫檀木匣子,匣面没有雕花,但漆色匀净,边角包着铜皮。
她走到山前太郎面前,把匣子放在桌上,伸手打开盖子,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金条,每一根都泛着温润的暖光。她又在匣子旁边放了一只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