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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殡那日,族里吵翻了天。
  按规矩,媵妾不能入顾家祖坟正穴,只能葬在坟园边上。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没再骂我克孙子,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停云,依你吧。”
  顾停云要把我葬进正穴,碑上写妻,不写媵。
  族老们不肯。
  “这不合礼。”
  “国公若执意如此,便是乱了宗法。”
  顾停云把那张兽面放到了祠堂的供桌上。
  面具后头的带子,还是那天被他割断的样子。
  “当初卦签说她阴气最重、七年无子,各位族老都信了。”
  “签是假的,孩子是真的。”
  “你们信假的,不信真的,现在倒跟我讲起礼来了?”
  族老们面面相觑,再没人吭声。
  我被葬进了顾家祖坟。
  碑上刻着:亡妻苏蘅之墓。
  旁边小小一块,刻着:爱子岁安。
  岁安没有尸骨,只有三只虎头鞋,埋在我的棺边。
  下葬那天,雪停了。
  顾停云在坟前跪到天黑,一句话都没说。
  我坐在坟头,看着那块写着“妻”字的碑,竟然一点都不高兴。
  我活着的时候,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一个字。
  我只想他在我说有孕的那一刻,信我一回。
  就一回。
  姐姐的事,到开春才定下来。
  顾停云亲自上了折子。
  苏氏伪孕欺神,私换傩签,买凶伤人,致使国公府媵妻母子双亡。
  傩礼是朝廷的大典,伪孕夺金面就是欺神,比寻常的罪重得多。
  圣旨下来,苏芷被褫夺诰命,休回苏家。
  苏家怕受牵连,连夜把她从族谱上除了名,她便被没入官中为奴。
  葛嬷嬷判了斩。
  那几个扔铁石头的泼皮,流放三千里。
  宣旨那天,姐姐跪在国公府门口,哭着求见顾停云最后一面。
  他没有出来。
  只让管事带出去一句话。
  “明年除夕,大傩还缺个疫鬼。”
  姐姐瘫坐在了地上。
  那年除夕,雪下得跟前一年一样大。
  苏芷穿着麻衣,赤着脚,披头散发,脸上扣着那张兽面。
  是同一张。
  带子换了新的,顾停云没有去系。
  大傩还是从国公府门口起,一路往北门去。
  这一回,戴金面执戈走在最前头的,是顾家旁支的一个少年。
  顾停云没骑马,也没跟着队伍走。
  他站在北门的城楼上,看着底下。
  百姓不知道疫鬼是谁,照样往她身上砸。
  有软泥,也有石头。
  这一回,没人吩咐过只扔软泥。
  姐姐挨了两块,就跪进雪里,哭着往回看。
  “停云!停云你救救我!”
  城楼底下一片哗然。
  “疫鬼回头了!”
  “快把她赶出去,别让疫病跟进城!”
  石头砸得更急了。
  她再不敢回头,连滚带爬地出了城门。
  城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顾停云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身边的亲兵小声问:
  “国公,要不要吩咐守门的,天亮前开门?”
  顾停云摇了摇头。
  “不开。”
  “她得跟阿蘅一样,等到天亮。”
  后来我听说,苏芷在城外的傩神庙前跪了一夜。
  庙祝给她开了偏房,留了一盆火。
  她没有死。
  她就那么活了下来,活成了一个谁都不认得的官奴,一辈子再没进过北门。
  有人说她疯了,逢人就问:你看我戴金面,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