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停灵第三日,苏家来人了。
来的是我爹。
他在灵前站了一会儿,一滴泪都没掉,开口先问的是姐姐。
“阿芷呢?”
“国公,阿芷是苏家的嫡女,就算有错,也是一时糊涂。”
“阿蘅已经去了,总不能再搭上一个。”
顾停云跪在灵前,头都没回。
“岳父当年让她坐青布小轿跟在花轿后头,也是这么想的吧。”
“一个女儿不够,就再搭上一个。”
我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拂袖走了。
到最后,他都没在我灵前上一炷香。
小满在收拾我的遗物。
柴院那间屋子太小,没什么可收的。
一只针线笸箩,一把收在床底下的旧剑,还有一只小木匣。
木匣里装着七条红穗。
全是金面上换下来的。
每年大傩一过,红穗就要换新的,旧的本该烧掉。
我一条都没舍得烧。
最旧的那一条已经褪成了粉色,是我进府头一年绣的。
顾停云把七条红穗摊在手心,一条一条地看。
小满跪在一旁,哭着说:
“姑娘说,每年国公替她系面具,手指头都会碰到这条穗子。”
“她留着它们,就当留着国公碰过她的那一下。”
顾停云攥紧了手。
七年里,他只在除夕那一夜碰过我,就是替我系金面的那一下。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给我的善待。
原来对我来说,那是一整年里唯一的一点甜头。
床底下那把剑,是我嫁进来那年收起来的。
剑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顾停云抽出来,剑身已经生了锈。
他记得我刚进府时,在后院舞过一回剑。
姐姐说媵妾舞刀弄枪不成体统,他就让我收了。
我收了,从此再没碰过。
后来他看我戴着金面执戈起舞,看得那样入神,是因为一年里只有那一夜,他还能看见从前那个苏蘅。
这话他没说出口。
是我飘在一旁,看着他抱着那把锈剑在灵前跪了一整夜,自己猜到的。
第四日,他去了东厢。
姐姐一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停云,你想通了?”
他没理,径直走到炕桌前,拿起了那双虎头鞋。
左边那只老虎的眼睛,绣歪了。
姐姐变了脸,扑上来抢。
“那是给我孩儿的!”
“你没有孩儿。”
顾停云看着她,声音很平。
“你从来就没有过。”
姐姐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了下去。
他把那双鞋带回柴院,和陶大夫送来的那一只摆在一起。
三只虎头鞋,并排放在我的棺木前。
左眼绣歪的那两只,是一双。
两只眼睛都绣正的,只有一只。
怎么摆,都凑不成两双。
就像那个孩子,他到最后,一眼都没见着。
那夜,顾停云对着三只鞋开了口。
“岁安。”
小满抬起头。
“孩子的名字,叫岁安。”
“那夜城楼上喊,疫鬼出城,岁岁平安。”
“她拿命换了满城的平安,总得有一样,是留给她自己的。”
可是岁安,连一天都没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