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敖垂眼看清单。
第一条,归还全部大靖俘虏;
第二条,移交粮仓与所占城池;
第三条,交出参与屠城的将领,在两国人前公开落鹰峡军令真相;
第四条,收殓无名尸,为死者立坟。
副官急匆匆赶到帐外,跪地拱手:
“王上,北漠已另立新王。您若签下这些,便再无退路。”
拓跋敖伸手要笔:“王位本就不该用赃物守。”
副官拔刀割破自己掌心:
“将士为您流过血!您要把他们交给大靖处置?”
“没有滥杀者,可以回乡。屠城者必须受审。”
拓跋敖蘸墨落笔,“包括我。”
副官把刀扔在地上,骂了一句叛徒,转身离去。
大皇兄始终看着,等拓跋敖在清单末尾按下血印,他才开口:“这不是买绾妤原谅的价钱。”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大皇兄掀起帐帘,指向旧皇城方向,
“明日先去南巷。那里埋着屠城后无人收殓的尸骨。你若只想跪几次、掉几滴泪,就立刻滚回北漠。”
拓跋敖把清单折好:“我会去。”
答应赎罪只是开始。
真正困难的,是他明日要走进自己制造的人间地狱。
南巷废墟下挖出第一具遗骨时,拓跋敖正在搬砖。
那是一具蜷缩在灶台后的尸骨,腕上套着烧变形的银镯。
随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屠城那日无人敢收尸,后来房屋倒塌,整条巷子便成了万人坟的一角。
拓跋敖放下砖,跪进泥水,亲手把骨殖装入白布。
围观百姓认出了他,不知谁先扔来一块石头,正中他额角。
“刽子手!”一个男人挤到坑边,“你也配碰他们?”
石块、泥团接连落下。
拓跋敖没有躲,只弓起身,把怀里的遗骨护住。
血流进眼睛,他也没有抬手擦。
午后,一位老妇拄杖挤进来。
她从一堆遗物里捡起半枚穿红绳的铜钱,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这是我儿的。”老妇攥着铜钱哭喊,
“他出门前,我把一枚铜钱劈成两半,说等他从城门守值回来就合上。”
她从贴身荷包取出另一半。
缺口严丝合缝。
拓跋敖把对应的骨殖捧到她面前:“老人家,我……”
老妇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我儿守的是自己的城,你凭什么杀他?”
拓跋敖被打得偏过脸,半晌才转回来。
老妇举起拐杖还要打。
旁人怕她跌进土坑,连忙托住她的手臂。
她最后把半枚铜钱放进骨殖袋,声音发颤:“把名字写上。他叫周平,不是无名尸。”
拓跋敖接过木牌,亲手写下周平二字。
老妇看见落款处还有他的名字,一把夺过笔,将“拓跋敖收殓”涂黑:
“我儿的牌位上,不要你的名字。”
拓跋敖放低木牌:“好。”
旁边又挖出一只烧黑的小木马。
一个中年男人冲进坑里,认出是自己幼弟的玩具。
他揪住拓跋敖衣领,把人从泥里拽起来:“那年他才九岁,为什么连孩子也杀?”
拓跋敖没有搪塞,只直视他:“我纵容部下屠城,没有约束军令。是我的罪。”
男人一拳打在他脸上:“你的罪三个字,抵不了他一条命!”
“抵不了。”拓跋敖吐出嘴里的血,“所以我不求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