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他们辨出二十八个人。
更多遗骨没有信物,只能按出土地编号登记。
拓跋敖每写一个“无名”,握笔的手便停顿一次。
天黑后,众人把第一批骨殖送到城南坡地。
新坟前没有祭乐,只有百姓点起的白烛。
大皇兄走到拓跋敖身后:“跪下。”
拓跋敖屈膝跪在第一座无名坟前,俯身重重叩首。
一下、两下,额上的旧伤重新裂开。
有人在人群里喊:“磕死也没用!”
大皇兄回头看向众人:“说得对。今日磕头不是抵罪,只是让他记住自己脚下埋着谁。”
拓跋敖起身挪到下一座坟前,再跪,再磕。
他一直跪到所有白布入土。
临走前,他把沾满泥的华贵外袍脱下,垫在运送遗骨的木板上,自己只穿单衣走回营地。
我站在坟后,看见风吹过密密麻麻的白幡。
这片土地上的亡者各有姓名,各有等候他们回家的亲人。
拓跋敖今日记住了二十八个,余生也记不完。
万人坟立起第五日,大皇兄带拓跋敖去城北皇陵旧址。
那里只剩断裂的石阶。
北漠军攻城时掘开陵寝,父皇与母后的棺椁被拖出来示众,后来连遗骨都散在废墟里。
拓跋敖站在空穴前,脸色灰白。
大皇兄递给他一块刻刀:“搬石,刻名。”
拓跋敖接过刻刀,问:“父皇母后的遗骨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旧殿废墟下。”
他们从午后搬到黄昏。
拓跋敖肩上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把石缝染红。
他没有停,亲手把新碑立在皇陵前。
负责修陵的老石匠认出他,忽然放下工具:
“草民不给杀害先帝的人立碑。”
拓跋敖低声道:“碑由我搬,你只需告诉我怎样立稳。”
老石匠冷哼道:“你若真要做,就把山下被砸碎的御碑一块块背上来,不许用马!”
拓跋敖没有犹豫。
往返山道十余次,掌心被石棱割裂。
最后一块石头落地时,他几乎跪倒,老石匠仍没有扶他。
大皇兄展开一卷罪状,冷声道:“逐条读。”
拓跋敖低头:“我以未经查证的仇恨为名,率军越境。”
“继续。”
“我下令围城,断水断粮。”
“我纵容将领屠杀平民,毁坏宗庙,掘辱皇陵。”
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
拓跋敖读到“杀害大靖皇帝、皇后及无数百姓”时,声音彻底哑了。
他停顿片刻,说:“我受阿塔兰父女蒙骗——”
大皇兄一剑劈在他脚边:
“删掉这句。今日读的是你的罪,不是你替自己找的理由。”
拓跋敖沉默良久,重新道:
“我没有查验军令,选择相信能满足仇恨的证据,责任在我。”
大皇兄这才让他继续。
拓跋敖忽然抬头:“靖帝当年也救过北漠?”
大皇兄从旧臣手中取来一册粮簿:
“北漠大旱那年,是父皇拨了三万石粮。母后还命内库赶制嫁妆,准备送给北漠王族,盼两国结亲。”
拓跋敖盯着那几行字,像被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