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世仇,原来曾被两代人用粮食、婚书和使节往来一点点化开;是他把这些都烧成了战争。
我站在断碑后,听见他问:“她当年准备了什么嫁妆?”
大皇兄冷声道:“与你无关。”
“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把你杀掉的人还回来?”
拓跋敖无话可说。
老石匠把最后一方碎碑嵌进基座,指着上面的旧字道:
“这是先帝赈济北漠灾民的功录。你攻城那日,亲兵嫌它碍路,才把它砸了。”
拓跋敖蹲下擦去泥土,石上果然刻着北漠数个部族的名字,其中也有拓跋氏。
他曾踩着恩人的功碑进入皇城。
日落前,他在帝后碑前跪下,重重叩首:
“大靖皇帝、皇后,我替北漠报错了仇,也替仇人灭了大靖。”
“今日才知你们曾施恩于北漠。我无颜求你们原谅。”
没有亡魂回应他。
我的墓碑送到城南时,拓跋敖已经等在那里。
碑面还未刻字,他却让石匠先写下:“大靖郡主苏绾妤,北漠王拓跋敖未亡妻。”
我站在石碑旁,听见这句话,魂魄都冷了。
大皇兄赶来时,正好看见石匠落下最后一笔。
他拔剑走过去,一剑劈断了碑角。
拓跋敖挡在碑前:“这是我的碑。”
“她的碑,轮不到你替她认夫。”
大皇兄冷声道,“苏绾妤从未嫁给你。”
拓跋敖脸色发白:“我后来想给她真正的婚礼。”
“我只是想给她名分。”
大皇兄一把扯下那块写坏的碑文:
“活着时不给她选择,死后又想把她写成你的妻子。”
拓跋敖拔刀半寸,最后却松开手:“重刻。”
石匠颤声问:“刻什么?”
大皇兄看着他:“大靖郡主苏绾妤。”
只有这七个字,没有夫家,没有王妃。
新碑刻到一半,北漠旧部忽然冲来,想抢走碎碑。
他们高喊道:“王上不可受此羞辱!苏绾妤既进过北漠王宫,就是王上的女人!”
大皇兄拔剑挡住来人。
拓跋敖却先一步夺下旧部兵刃,冷声道:
“她不是。谁再以我的名义辱她,便不再是我的部下。”
旧部怒道:“您为一个死人对自己人拔刀?”
拓跋敖答道:“我是在纠正自己留下的错称。滚出墓园。”
旧部被驱离后,碑面终于刻完。
大皇兄亲自检查每一笔,才命人立碑。
碑立好后,拓跋敖在墓前跪下。
他想说很多话,最终只道:“绾妤,我没有资格来见你。”
我站在碑后回答:“那你就走。”
他当然听不见。
大皇兄冷声道:“磕头。”
拓跋敖俯身,一下又一下叩在墓前。
石砾磨破他的额头,鲜血顺着鼻梁流下。
他没有停,直到大皇兄命人把他拖开。
拓跋敖望最后把一枚曾准备用作婚礼信物的玉佩放在地上。
从前他在我面前说,只要我低头,便能做他的王妃。
现在他连碑上的一个字都没有资格改。
夜风拂过墓草,我没有流泪。
我的名字终于只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