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江南的梅雨季连绵不绝,回春堂的药材很容易受潮。
我每天起得比鸡早,把所有的药材翻出来烘干、分装。
陈婆婆看我干活越来越利索,连复习的进度也没落下,终于松口给我涨了工资,每个月一千二。
我用这笔钱,给自己报了一个市里高中的社会考生模考班。
“顾祈,这次市一模,你又是理综全省前十。”
模考班的班主任拿着成绩单,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你到底是在哪个学校借读的?”
“怎么连个正式学籍都没看到?”
“在家自学。”
我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里。
“老师,我的社会考生报名确认表能盖章了吗?”
“能,能!”
班主任赶紧掏出公章。
“以你这个成绩,只要高考不发挥失常,南大医学院绝对没问题!”
我看着确认表上鲜红的印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学籍恢复了,报名成功了。
我终于把命运的缰绳,重新握回了自己手里。
而此时的南城,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顾澈的复读生活彻底崩盘了。
没有我每天给他总结错题、没有我低声下气地给他垫底提供优越感,他在那个精英云集的复读班里,成了彻头彻尾的差生。
三次模考,一次比一次烂。
最后一次,他甚至连试卷都没写完,直接在考场上撕了卷子,跑回了家。
“我不考了!”
“我脑子笨,我就是考不上,你们满意了吧!”
顾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疯狂地砸着东西。
顾宗明站在门外,头发白了一大片,原本保养得宜的脸现在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阿澈,你开门啊。”
“爸不逼你了,咱们报个大专也行啊。”
“我不去大专!”
“顾祈都能考第一,凭什么我要去上大专!”
“都怪你把他赶走了,没人教我!”
顾澈的尖叫声像刀子一样扎在顾宗明的心上。
他终于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而那个被他视为草芥、弃之如敝履的儿子,才是这家唯一的真金。
“宗明,别喊了。”
顾宗辉提着包,脸色阴沉地走进门。
他因为违规操作,已经被教育局内部记大过处分,调离了实权岗位,现在被发配到了最边缘的档案室。
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刻薄。
“我托人查到了顾祈的高考报名信息。”
顾宗辉将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扔在茶几上。
“他在江南市报的名,社会考生。”
“上个月江南市的一模,他考了全市理科第二。”
顾宗明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张纸。
“全市第二。”
他喃喃自语,一种强烈的嫉妒和恐慌涌上心头。
那个被他毁了车票、退了学籍的儿子,居然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不仅活下来了,还飞得更高了。
这让他一直以来建立的所谓没有我你们都不行的掌控感,碎成了一地齑粉。
“他休想过得这么痛快!”
顾宗明突然神经质地站了起来,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生了他,养了他,他凭什么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自己却跑去享清福?”
“他得管他弟弟!”
“他必须回来!”
“你疯了?”
顾宗辉皱眉。
“他连我的电话都敢挂,你以为他会理你?”
“他要高考,对吧?”
顾宗明死死攥着那张报名信息表。
“他人在江南市,我要是去考场门口闹,说他不赡养父亲,说他虐待弟弟,我看哪个大学敢要这种德行败坏的学生!”
顾宗辉被他这疯狂的念头吓了一跳,但随即,眼底也划过一丝阴狠。
“你想去?”
“我把她报名的具体考点发给你。”
两个被生活反噬的男人,在绝望中达成了最恶毒的共识。
他们得不到的,也要彻底毁掉。
江南市的初夏,微风里已经带上了暑气。
我坐在回春堂的后院里,看着手里的最后一套模拟卷。
明天就是高考了。
陈婆婆破天荒地提早关了门,端着一碗加了黄芪和红枣的鸡汤走到我面前。
“喝了。”
“今晚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去考场。”
“谢谢老板。”
我接过鸡汤,一饮而尽。
心脏跳得很稳。
我知道,这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我与过去彻底割裂的最后一场战役。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