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骑马刚到了司天监,
  “魏大人?”
  魏渊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探头。
  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灵气。
  手里捧着一卷书,看见魏渊,连忙把书放下,行了一礼:
  “褚采薇见过魏大人。”
  魏渊点了点头:“褚姑娘,监正可在?”
  褚采薇摇了摇头,轻声道:“师父他老人家不在,三天前就走了。”
  魏渊的眉头紧皱了,看着褚采薇:“走了?去哪儿了?”
  褚采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声音更低了:“不知道。,师父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句话。”
  魏渊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褚采薇抬起头,看着魏渊,一字一句道:“师父让我告诉你,顺势而为。”
  魏渊愣了愣,顺势而为?
  这已经是很明确的指路了。
  “褚姑娘,监正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褚采薇摇了摇头:“没有。师父从不说这些,他老人家想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魏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司天监。
  同样的事,在离阳,北凉正在发生,不过这两家并没有北齐和大奉着急。
  ........
  苍寒州,铁山城,布政使司衙门。
  夜已经深了,可正厅里的灯还亮着,照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苍寒州堪舆图。
  李承乾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军报,
  燕小乙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图上标注的几处关隘,脸色铁青。
  “殿下,庆帝的三十万大军已经开拔了,预计月余就可进入苍寒州,主帅是叶重,兵分三路,一路从郁州正面压过来,一路从海上绕行,还有一路从西边的山脉穿行,想抄咱们的后路。”
  “五万水军正沿着海岸线往北,预计十天后就能到苍寒州海域。”
  铁玄站在燕小乙旁边开口道:“殿下,铁甲玄兵一万,随时可战,末将愿率铁骑正面迎敌。”
  龙二坐在下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他是八龙卫中唯一擅长领兵作战的,
  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苍寒州与郁州交界的雾渡河,
  “殿下,郁州与苍寒州之间,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而雾渡河也是大军的必经之路,殿下若给末将两万人,末将可在河岸设防,挡住叶重的三十万大军。”
  “两万人,末将能挡三个月。”
  燕小乙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三个月?你两万人挡三十万,挡三个月?你拿什么挡?”
  龙二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燕将军,打仗不是拼人数,三十万人在河里展不开,一波能上来的不过几千。”
  “末将据险而守,弓箭弩炮,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末将需要的,是粮草和军备,草够了,军备足了,三个月不是问题。”
  燕小乙知道龙二说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两万千对三十万,就算有地利,也是九死一生。
  可他看了看李承乾,殿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图,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夏栖飞坐在最下手,穿着一身水靠,皮肤黝黑,腰悬弯刀。
  他是水寨出身,在水上讨了半辈子饭,打水战是他的老本行。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苍寒州东边那片广阔的海域,声音洪亮。
  “殿下,庆国的水军,船是不少,可那些兵,上了船就晕。”
  “末将的水军虽然只有一万,可个个水上功夫了得。”
  “殿下给末将两百条船,末将就能把庆国的五万水军,全部送到海里去喂鱼。”
  李承乾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龙二,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雾渡河,当初北伐,我就是从雾渡河打过去的。”
  “那时候,上杉虎在河对岸等着本宫,觉得本宫不敢渡。”
  “本宫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轮到咱们守了。”
  龙二点了点头,指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河流,声音沉稳:
  “殿下,雾渡河是郁州进入苍寒州的必经之路,河面宽,水流急,两岸都是山,能渡河的地方就那么几处。”
  “叶重的三十万大军,必然要从这几个渡口过,末将带两万人在河岸设防,架弩炮、备滚石、挖壕沟,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燕小乙看着地图,眉头紧皱,声音有些发紧:“两万人守在河岸,挡住三十万大军,确实可行,可问题是,叶重不是傻子,他不会一直硬攻,他会分兵,会绕路,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过河。”
  “苍寒州与郁州交界的地方,不只有雾渡河,还有好几条山路。”
  “他虽然走不了大军,可派小股精锐过来,骚扰咱们的后方,也是麻烦。”
  龙二转过身,看着燕小乙,目光平静:“燕将军说得对,所以,另有安排。”
  李承乾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什么安排?”
  龙二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雾渡河出发,沿着苍寒州一侧的山脉,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绕到了郁州的后方。
  “殿下,铁甲玄兵一万,战力强悍,可正面攻坚。”
  “可在雾渡河这样的地形下,铁甲重骑施展不开,作用不大。”
  “末将以为,不如让铁玄将军率铁甲玄兵,趁夜悄悄渡过雾渡河,隐藏到郁州境内的山林里。”
  “等叶重的大军到了河岸,开始渡河的时候,铁甲玄兵从后方突袭,烧他们的粮草,劫他们的辎重,杀他们的将领。”
  “叶重后方不稳,就无法安心渡河,他在河岸拖得越久,士气越低,粮草越少,到时候,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殿内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
  铁玄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兴奋:
  “殿下,末将愿往,铁甲玄兵,本就是为突袭而生,在苍寒州待了这么久,该动动了。”
  燕小乙张了张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殿下,龙二的计策,可行,叶重若知道后方有一支铁甲玄兵在捣乱,他就不敢全力渡河。”
  “他得分兵去围剿,铁甲玄兵战力无双,进可攻,退可守,他要不分兵,后方就永无宁日,不管他怎么选,都是输。”
  李承乾看了看龙二和燕小乙,叹了口气。
  这两人是要铁甲玄兵去死啊!
  这一去可是有死无生啊。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手指在雾渡河的位置上点了点。
  “龙二,你带两万人,在河岸设防,只守不攻,拖住叶重的主力。”
  龙二抱拳:“末将领命!”
  “铁玄,你带一万铁甲玄兵,趁夜渡河,隐藏到郁州的山林里,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暴露。”
  “等叶重的大军到了河岸,开始渡河的时候,你再动手。”
  “烧粮草,劫辎重,杀将领,别恋战,打完就跑。”
  铁玄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领命!”
  “燕将军,你率三万老兵,守铁山城,随机而动,铁山城是苍寒州的心脏,不能丢。”
  “剩下的新兵,就守各地山口吧。”
  燕小乙抱拳:“末将领命!”
  “夏栖飞,水军交给你,五万庆国水军,一艘都不能靠岸。”
  夏栖飞抱拳,声音洪亮:“殿下放心,末将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李承乾正准备起身离开,龙三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下,单膝跪地,抱拳道:
  “殿下,有一件事......范家的人,被送到铁山城了。”
  李承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龙三,眉头皱了起来。
  范家的人?
  范家满门抄斩,这是他从京都得到的消息。
  范若若和范思辙为此三天没怎么吃下饭,现在身上还披着孝服。
  怎么突然又有人送来了?
  “什么范家的人?”李承乾放下茶杯“:范建不是满门被斩了吗?”
  龙三抬起头,看着李承乾,一字一句道:“殿下,是范建大人。”
  “此时的范大人昏迷不醒,身上有伤,可还活着。”
  “送范家人来的人,放下人就走了,只留了一封信。”
  殿内安静了,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李承乾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没有去扶,大步往外走,声音拔高了几分:
  “带路!”
  李承乾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照在城墙上,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辆破旧的马车停在城门洞里,车帘耷拉着,马匹瘦骨嶙峋,浑身是汗,显然是跑了很远的路。
  “见过太子殿下。”柳夫人平日里的雍容华贵都已经消失不见,此时倒是像个疯婆子一样。
  李承乾愣了好一会才认出来:“夫人不必多礼。”
  龙三掀开车帘,李承乾看见车里躺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衣,头发花白,满脸血污,瘦得皮包骨头,两颊深深地凹了下去。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还有被铁链勒过的痕迹,伤口已经结痂了,黑乎乎的一片。
  范建。
  李承乾的眼眶红了,站在马车前,看着满身的伤,看着他完全花白的头发和瘦得脱了相的脸。
  想起范建把女儿嫁给他的那天,穿着大红官袍,笑得合不拢嘴。
  想起范建在京都替他周旋,想起范建把虎卫交给他,用自己的命换他一条生路。
  “岳父大人。”李承乾的声音沙哑,伸出手,轻轻握住范建冰凉的手。
  随后赶紧给范建把了把脉,随即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性命之忧。
  “来人!把范大人抬到太子府!”李承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个侍卫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范建从马车里抬出来,放在担架上,往太子府去了。
  李承乾跟在他们身后,龙三走在他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殿下,这是送范大人来的人留下的信。”
  李承乾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上面的字迹很熟悉,瘦硬,锋利,像一把刀。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陈萍萍。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殿下,范建未死,臣用替身换了他,叶轻眉之仇,臣铭记在心,你我本无仇恨,往事如烟,便放下吧,臣恳请殿下,善待范闲,臣,永别了!”
  李承乾攥着信纸,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陈萍萍,这个他恨之入骨的人,这个追杀范若若、逼死龙一、龙七、龙八的人,救了范建。
  李承乾知道陈萍萍是为了叶轻眉。
  “殿下。”龙三站在他身边,声音很轻,“范大人还活着,太子妃和范少爷那边......”
  李承乾点了点头,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太子府。
  大步走进太子府后院,范若若和林婉儿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廊下。
  范若若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头上戴着白花,眼眶红红的。
  林婉儿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嘴里说着安慰的话。
  李承乾走过去,站在范若若面前,握住她的手:“若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范若若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疲惫:
  “殿下,什么事?”
  李承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爹没死,他被人送到了苍寒州,现在就在府里。”
  范若若愣住了,看着李承乾,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下,你说什么?”
  李承乾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你爹没死。陈萍萍用替身换了他,把他送到了苍寒州。”
  “他现在在府里,受了伤,昏迷不醒,可他活着。”
  范若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趴在李承乾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孩子。
  范思辙从外面跑进来,还穿着那身白色的孝服,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都是泪。
  他跑到李承乾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姐夫,我爹......我爹在哪儿?”
  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在前院厢房呢,走,一起去看看。”
  范思辙没等李承乾一起,转身就跑。
  范若若也迫不及待的走向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