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若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前院厢房。
  门半敞着,她一把推开,看见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脚步猛地顿住了。
  看着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堆枯草。
  两颊深深地凹了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皮肤蜡黄,没有一丝血色。
  手腕上那道被铁链勒过的伤口已经结痂了,黑乎乎的一片,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皮包骨头的胳膊上。
  范若若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张着嘴,想喊一声“爹”,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走到床边,她跪了下去,伸出手,轻轻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青筋暴起,粗糙得像是老树皮。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了。
  “爹……女儿不孝……”她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断断续续。
  范思辙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靠在门框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像是被人拿刀剜了一块,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承乾站在范若若身后,看着她跪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孩子:
  “若若,岳父大人还活着,先别哭,救人要紧。”
  范若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用力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
  她的手在发抖,拿针的手在发抖,拿起一根,又放下,又拿起一根,又放下。
  她试了好几次,可手一直在抖,抖得连针都拿不稳。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心慌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学了这么久的医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连针都拿不稳。
  她睁开眼,看着李承乾,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殿下……我不行……我的手……我……”
  李承乾看着她,伸手把她手里的银针接过来:“我来吧。”
  范若若点点头,自己的医术就是跟李承乾学的。
  可她还是不放心,不是不放心他的医术,是放不下心里的那块石头。
  退到一旁,看着李承乾坐在床边,翻开范建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他的脉搏,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搭在脉搏上,轻轻按压,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松开手,把银针取出来,一根一根,扎进范建身上的穴位。
  他的动作很稳,很准,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颤抖。
  下针,捻转,提插,一气呵成。
  范若若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银针在父亲的身上轻轻颤动,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李承乾运气扎完最后一针,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比平时白了几分。
  他扶着床沿,稳住身形,转头看向范若若,目光里有疲惫,显然消耗了不少真气。
  “伤势稳住了,不会再恶化。”
  范若若紧紧盯着他的脸,等着他往下说。
  李承乾握住她的手,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
  “经脉损伤太严重了,断了大半,就算养好了,也……再也练不了武功了。”
  “岳父大人的武功,废了。”
  范若若低下头,看着父亲苍白消瘦的脸,看着他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人活着就好,武功废了就废了,人活着就好。”
  李承乾看着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范若若靠在他肩上,没有再哭,只是静静地靠着。
  范思辙站在门口,使劲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父亲,不敢碰,怕碰疼了他。
  “姐夫,我爹他……什么时候能醒?”范思辙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承乾松开范若若,走到床边,又搭了搭范建的脉搏,沉吟道:
  “今夜或明日,他身子太虚了,得好好养着。”
  “回头让人熬些补气血的药,慢慢调理,岳父大人这身子,怕是要养上半年。”
  范思辙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父亲,转身跑出去找大夫了。
  范若若留在屋里,给父亲盖好被子,又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
  .......
  李承乾刚在前厅坐下,茶还没端稳,龙三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殿下,海棠姑娘来了,人已经进了城,往太子府来了。”
  李承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海棠朵朵?她怎么来了?
  北齐就算派使者也不回派这位皇后娘娘吧?
  他刚到前院,就看见海棠朵朵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副模样,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劲装,腰悬短斧,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只是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她看见李承乾,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冷着脸,大步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一斧子劈了过来。
  李承乾侧身一闪,避开了。
  海棠朵朵没有停,第二斧又劈了过来,又快又狠,带着呼呼的风声。
  李承乾没有还手,只是一味地躲。
  她的斧法比上次见面时精进了不少,又快又准,可在他眼里,还是不够看。
  他躲了几招,伸手一探,扣住了她的手腕,一拉,一旋,把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海棠朵朵的身体一僵,手里短斧差点没拿住。
  她抬起头,瞪着他,眼眶有些红,可她没有挣开,就那么靠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李承乾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想我没?”
  海棠朵朵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想?我想你死。”
  “你身边美女如云,哪还记得我?”
  说着,她抬手锤了他一下,不重,轻飘飘的,像是在撒娇。
  李承乾握住她的手,笑了:“怎么会不记得?天天想,夜夜想,想得睡不着觉。”
  海棠朵朵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骗鬼呢,你这么多女人,会想我?太子妃、侧妃、司理理,哪个不比我漂亮?你会想我?”
  李承乾搂着她:“她们是她们,你是你,不一样。”
  李承乾搂着海棠朵朵,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说吧,怎么来了?你可是北齐的皇后,能随便出宫?”
  海棠朵朵从他怀里抬起头,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
  “当然是偷偷跑出来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陛下知道,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战豆豆带话?能带什么话?
  “什么话?”
  “上次……借种没借上,找机会再约一下。”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了摇头。
  这战豆豆,还真让人无奈。
  借种?上次她借着海棠朵朵的药,爬上了他的床。
  几次风流,以为能怀上龙种,稳固皇位,结果什么都没怀上。
  现在又来了。
  “你回去告诉她,等仗打完了,再说。”
  海棠朵朵抬起头:“李承乾,我来找你,不只是为了带话,北齐想跟你谈合作。”
  李承乾看着她,没有接话。
  海棠朵朵继续道:“北齐可以出兵帮你打庆帝,可陛下有条件。”
  李承乾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条件?”
  海棠朵朵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战后,苍寒州归还北齐。”
  “归还?”李承乾冷笑一声,“苍寒州是庆国将士用命换来的,是本宫一城一池打下来的,现在,你告诉我,要归还?”
  海棠朵朵的脸白了,她不是来跟他商量的,是来传话的。
  “李承乾,我知道你不愿意,可北齐需要苍寒州。”
  “苍寒州在北齐手里,庆国的刀就架不到北齐的脖子上,陛下说了,这是底线。”
  李承乾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回去告诉战豆豆,苍寒州,一寸都不会让。”
  “北齐想出兵,本宫欢迎,想趁火打劫,痴心妄想,你告诉她,本宫连庆帝都不怕,还怕北齐?”
  海棠朵朵无奈叹了口气,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一边是她的国家,一边是她爱的男人,真不知道该站在哪边,也不想站在哪边。
  “李承乾,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李承乾摇摇头:“我不是在跟你吵,我是在跟战豆豆说话。”
  “你回去告诉她,苍寒州的事,没得商量,但其他的事,可以谈,贸易、通商、互助,北齐需要什么,内库都可以给。”
  “但苍寒州不可能,虽然我的太子被废,但也是庆国皇族之人,就算庆帝最后赢了,那也依旧是李家的天下。”
  “苍寒州让出去?”李承乾冷笑一声:“我真怕庆国百姓戳我脊梁骨啊。”
  海棠朵朵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我会回去跟陛下说的。李承乾,你一定要赢。”
  李承乾顿时笑了:“放心,不会输。”
  海棠朵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
  “李承乾,北齐的谈判团快到了,估计再过三五天就进城,我是提前来的。”
  李承乾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提前来?为了见我?”
  海棠朵朵的脸红了,锤了他一下:“少臭美,我就是……就是想早点来,看看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万一你被庆帝打得落花流水,我也好早点跑。”
  李承乾哈哈大笑,搂着她的手紧了紧:“那你现在看到了?跑不跑?”
  海棠朵朵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不跑,留下来给你收尸。”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了,海棠朵朵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认真起来:
  “李承乾,这几天你忙不忙?”
  李承乾想了想,道:“不忙,怎么了?”
  海棠朵朵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斧上:
  “陪我切磋,我感觉马上要突破九品上了,就差一个契机,我需要强者交手。”
  李承乾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点了点头:“行,不过,你确定要跟我打?”
  “我可是宗师,你连九品上都没到,我一巴掌就能把你拍飞。”
  海棠朵朵哼了一声,拔出短斧,斧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你试试,我才不怕你。”
  太子府后院的演武场,平时没人用,李承乾站在场中央,负手而立,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海棠朵朵站在他对面,双手握着短斧,目光紧紧盯着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母豹子。
  “来吧。”李承乾的声音很轻。
  海棠朵朵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一斧劈了过来。
  这一斧又快又狠,直奔李承乾面门。
  李承乾侧身一闪,避开了。
  海棠朵朵没有停,第二斧又劈了过来,角度刁钻,直取他的肋下。李承乾脚步一错,又避开了。
  “你光躲算什么?还手!”海棠朵朵气得咬牙。
  李承乾笑了,抬起一只手,轻轻一拂。一道柔和的掌风将她逼退了几步,不重,刚好让她站不稳。
  海棠朵朵稳住身形,又冲了上来。
  这一次,她不再用蛮力,斧法变得灵活多变,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虚虚实实,让人防不胜防。
  李承乾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
  她的斧法比上次见面时精进了不少,不再是一味地刚猛,而是多了几分柔韧和变化。
  看来在北齐,她没少下功夫。
  没想到成了皇后,武功竟然也没拉下。
  “这一招不错。”李承乾闪开一斧,赞了一句。
  海棠朵朵不说话,咬着牙,攻势更猛了。短斧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样,劈、砍、撩、扫,招招连环,一气呵成。
  她就不信了,碰不到这个混蛋!
  海棠朵朵还没发现,自己的速度竟然不知不觉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