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尖锐的追问,回荡在死寂的庭院里。钱百万和老管家虽然昏迷不醒,但那股直刺灵魂的压迫感,却让他们的梦境也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道济看着地上那因恐惧而缩成一团的山魈,慢悠悠地将那句被吊足了胃口的话,说了出来:
  “他问,‘尊驾今日莅临,是来巡查,还是来勾魂?’”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然而,听在山魈的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
  巡查?勾魂?
  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对同等级别、甚至更高级别的存在,才会使用的问询!阎王是谁?那是阴曹地府的最高主宰之一,掌管万灵轮回。能让他用这种口气说话的,三界之内,屈指可数!
  眼前这个疯和尚,绝不仅仅是个得道高僧那么简单。他的身份,已经超出了妖、魔、鬼、怪的认知范畴。他行走人间,仿佛是更高层级的存在,在视察自己的疆域。
  山魈那点反抗之心,瞬间被碾得粉碎。它不再求饶,也不敢再问,只是将巨大的头颅深深地埋进土里,以一种最谦卑的姿态,等待着自己的最终审判。不管是魂飞魄散,还是打入十八层地狱,它都认了。
  道济却出乎意料地收起了那股让鬼神惊惧的气息,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醉和尚。
  “起来吧,别趴着了,怪脏的。”他用脚踢了踢山魈,“和尚我今天心情好,不想开杀戒。”
  山魈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那个什么‘普渡真君’,听着就不是什么好鸟。你呢,也算是个可怜的傻妖怪,被人家当枪使了。”道济喝了口酒,说道,“和尚我给你指条明路。你现在就回去,回到那妖道身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问起,你就说遇到了个厉害的游方和尚,斗法失败,侥幸逃脱。”
  山魈愣住了:“就……就这些?”
  “当然不止。”道济嘿嘿一笑,笑容里有几分狡黠,“从今天起,你就是和尚我安插在他身边的一双眼睛,一只耳朵。他有什么风吹草动,见过什么人,想干什么坏事,你都得一五一十地记下来,找机会告诉我。做得好了,你这几百年的修行,我不但不废你,说不定还能点化你一番,让你走上正途,修成正果。可你要是敢耍花样……”
  他没说下去,只是用那把破蒲扇,轻轻在旁边的一块假山石上敲了一下。
  坚硬的石头,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随风飘散。
  山魈吓得肝胆俱裂,忙不迭地磕头:“不敢!小妖不敢!愿为上仙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记住,是为佛爷我,不是上仙。”道济纠正道。他伸出手指,凌空一点,一道柔和的金色“卍”字符,瞬间没入山魈的眉心,随即隐去。
  “此乃我佛门心印。你我之间,万里之外,心念可通。但若你生出二心,此印便会化作业火,将你从内到外,烧个干干净净,连一丝真灵都剩不下。去吧。”
  山魈如蒙大赦,对着道济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随即化作一阵黑风,仓皇地逃离了钱府,向国师府的方向飞去。
  庭院里,恢复了平静。
  道济伸了个懒腰,看了看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竟是走到院中的一颗桂树下,倚着树干,呼呼大睡起来。鼾声如雷,口水直流,仿佛刚才那个言谈间震慑鬼神、敕令阴阳的无上存在,只是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