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电话挂断后,陈淮生在空房里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重新拆开那些家书。
  从前只觉得寻常的字句,如今一封封都在提醒他,我究竟替这个家做过多少事。
  他说西北冷,我托人换棉花,熬夜缝了新被。
  他说食堂油水少,我每月留下十几块生活费,其余全部汇给他。
  他说母亲身体不好,我流产第三天便从医院回来,白天上班,夜里照顾婆婆。
  可他寄回的信里,从来只有一句:“素琴,你最懂事。”
  陈淮生翻出那本蓝皮账簿。
  我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记着奶粉、棉布、退烧针和小满的学费。
  他捏着账簿冲进婆婆屋里。
  “她寄给我的钱,为什么全在这里?”
  婆婆先是心虚,随即又理直气壮。
  “不是你来信说,她工资高,又没有孩子,钱放着也是放着?”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瞒她八年?”
  “每次她要去西北,不都是你先写信回来?”
  婆婆将三张旧电报摔到他面前。
  “是你说素琴孝顺,只要家里有事,她一定舍不得走!”
  陈秀芳也红着眼道:“哥,当年是你让我把政审的事拖到嫂子买票以后。现在她走了,你凭什么只怪我们?”
  陈淮生望着那几张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真正拦住我的,从来不是婆婆的病,也不是公公的腿。
  是他知道我心软,便一次次把一家人的难处压到我身上。
  那一刻,他连替自己辩解一句“身不由己”,都觉得可笑。
  桂芬恰在这时领着小满进门。
  孩子还穿着那件蓝棉袄。
  陈淮生看见袖口的红星,脸色骤然变了。
  “脱下来。”
  桂芬护住孩子:“外头这么冷,你发什么疯?”
  “这是素琴给自己孩子准备的!”
  他第一次冲她吼出了声。
  桂芬脸色发白,随后冷笑。
  “当初说布放着浪费的是你娘,说素琴不会计较的是你。如今她不要你了,你就来怪我们?”
  婆婆立刻骂她没良心,陈秀芳也怪她害得一家散了。
  屋里吵成一团。
  陈淮生闭了闭眼。
  “都别说了。”
  “错不全在你们。”
  “最大的错,是我。”
  天还没亮,他便拿起账簿和离婚证去了车站。
  婆婆追到楼下,问他去哪儿。
  陈淮生没有回头。
  “她等了我八年。”
  “这一次,换我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