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陈淮生坐了一夜硬座,第二天下午才到新厂。
车间下班时,他在人群里一眼看见了我。
我穿着蓝色工装,袖口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机油。
几个年轻工人围在身边,拿着图纸喊我林师傅。
车间主任追出来说,新到的机床还要我明日帮忙调试。
陈淮生站在厂门外,忽然很久没有出声。
八年来,他总以为我离了陈家便无处可去。
直到此刻才看见,我也曾是红星厂最年轻的先进钳工。
只是后来所有人都叫我淮生媳妇、陈家嫂子,连他也忘了我的名字前面,本该有我自己的人生。
我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拿出糖糕。
“还是热的。你从前最喜欢——”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纸包里已经压碎的糖块,又慢慢收回手。
“素琴,对不起。”
厂门口人来人往。
他从前最在意脸面,此刻却顾不得别人看。
他把离婚证展开又合上,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八年前我哭着送他上火车,他没有回头。
如今换成他坐了四十二个小时的车,只求我肯再看他一眼。
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没有解释自己也有难处。
他拿出蓝皮账簿,一项项承认。
不该用我的工资养桂芬母子,不该明知我没了孩子,还觉得我年轻,总会再有。
更不该利用我的孝顺,一次次让全家把我留下。
“我已经让桂芬搬走了。小满的抚养费我自己挣,以后爹娘也不用你管。”
他红着眼看我。
“你若不想回红星厂,我可以调过来。”
“以后换我照顾你。”
我问:“你和桂芬翻脸,是因为终于知道我疼,还是因为我走了,你才开始疼?”
陈淮生嘴唇动了动,没能回答。
我将账簿推回去。
“如果我没有离开,还继续替你养家、照顾老人、给你的儿子腾房,你会觉得自己错了吗?”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许久,他低声说:“不会。”
“素琴,我混账。”
“可我们八年夫妻,你不能连一次改过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伸手抓住我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绳。
“我知道错了。”
“你原谅我,我们复婚,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一点点抽回衣袖。
“陈淮生,我等了你八年,不是为了等你学会后悔。”
“我不会原谅,也不会复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