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病房走廊的灯暗了一半。
  蒋俞推着轮椅送妈妈到门口,他们以为我睡了。
  “妈,你先回去休息,我守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俞,你说妈是不是错了?”
  走廊很静,静得我能听见她声音里的颤抖。
  “要是当年明珠出事那会儿,我们没坚持救……”
  “你爸是不是就不会打三份工?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蒋俞打断她,声音又急又痛:
  “妈!别这么说!”
  “可你爸是累死的啊!”妈妈终于哭出来,压抑地抽泣:
  “他白天会计,晚上快递,半夜还去值岗!”
  “他走的时候,口袋里还有没送完的外卖单!”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妈,爸要是知道你这么想,他会难受。”
  “可我难受!我看着你爸的遗像,我就想要是当初我们认命了。”
  “要是我们没逼着明珠活下来,你爸现在是不是还能好好活着?”
  “妈!”
  “你知道他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再撑一个月假肢的钱就凑够了,他到最后想的还是明珠的腿!”
  我攥着药瓶的手开始发抖。
  “我是个自私的母亲,我舍不得明珠,我逼着你爸拼命,是我把他逼死了!”
  “不是的。”蒋俞的声音也在抖: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明珠的错。是命,是我们家的命。”
  “妈,咱们得撑住。爸要是知道我们垮了,他会走不安心。”
  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压抑地抽泣。
  病房里一片死寂。
  我松开手,药瓶滚到床边。
  我想起出事前,爸爸给我买的最后一双舞鞋。
  粉色的緞面,贵,他攒了三个月私房钱。
  他那时笑得有点憨:
  “我闺女将来可是要当舞蹈家的,得穿最好的鞋!”
  那双鞋现在还放在家里,一次都没穿过。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枕头底下的药瓶硌得难受,但我没去动它。
  这世上的痛苦和死亡,从不曾停止。
  就像这个家,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在无声地坍塌。
  而现在,最后一点支撑,终于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