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瓶在我手心里握得发烫。
  下午三点,病房门被用力推开。
  妈妈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肿。
  “你爸死了。”
  四个字,砸在病房寂静的空气里。
  我看着她,没说话。
  安眠药已经在我胃里溶解,世界开始变得轻飘飘的。
  “昨天下午在单位值班室,心梗。”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怎么……怎么会……”
  “累死的。”她打断我:
  “打三份工累死的。为了给你攒钱装假肢,为了付你的医药费。”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爸走的时候,口袋里还装着这个月的工资条。”
  她的声音开始抖,但她在极力控制:
  “明珠,你爸到死都在记着给你买假肢。”
  我握紧药瓶,塑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声音突然拔高:
  “可你呢?我告诉你你爸死了,你就这个反应?”
  “妈……”我想解释,但药效让思维变得迟钝。
  “别叫我妈!”她猛地后退一步。
  “蒋明珠,你爸为了你累死了!你连哭都不会哭一声吗?”
  我看着她扭曲的脸,看着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想说我在哭,只是眼泪流不出来了。
  我想说我早就把眼泪流干了,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那天,在看见我爸手上新伤的时候。
  但我说不出来。
  安眠药让我的舌头像块木头。
  她点头,一下一下,像在给自己下决心:
  “好。你冷血,那我也没必要再管你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这几天我不会来了,你好好想想这个家为了你变成了什么样!”
  门被用力摔上。
  我坐在床上,握着药瓶。
  我低头看着那双腿,想起出事前最后一次全家福。
  爸爸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开怀:
  “等咱们明珠成了大舞蹈家,这张照片就值钱了。”
  照片现在还挂在客厅。
  只是照片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拧开药瓶,把剩下的药片全倒进手心。
  我吞下所有药片时,听见走廊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妈妈,她没走远,就在门外。
  她哭得很克制,一声一声,像被人掐着脖子。
  我没有停下,把最后一片药放进嘴里,用最后一点力气咽了下去。
  苦的。
  但没关系,很快就不苦了。
  很快,什么都不用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