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摔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
他惊恐地爬起来,连声辩解:
“属下真的不知道她会死!”
“她从青楼逃走后,进了周府。属下还特意将此事告诉了柔儿姑娘。”
“柔儿姑娘还吩咐属下不必阻拦,更不许将此事告诉您。”
父亲一把夺过那些书信。
纸上的字迹娟秀柔弱,他曾见过无数次。
正是宋柔儿的笔迹。
“若宋昭禾求见裴恒哥哥,只管将她赶走。”
“告诉她,裴恒哥哥恨她入骨,任她自生自灭。”
“她若仍不肯死心,便将她送进青楼。”
“待她清白尽毁,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脸回来与我争。”
父亲的手越抖越厉害。
兄长一封封翻下去,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裴恒却仍死死盯着亲卫。
“昨夜,我去看昭禾时,你为何没有禀告这些?”
亲卫嘴唇哆嗦了一下。
“昨夜也是柔儿姑娘让属下守在院外。”
“她说宋小姐已经逃回府中,必定会用伤势博取您的怜惜。”
裴恒的脸色顷刻惨白。
昨夜宋柔儿站在门外,句句替我求情。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受过怎样的折辱。
她甚至知道,那扇门后可能藏着一个被逼上绝路的我。
父亲闭了闭眼,声音苍老得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昭禾回府以后,可有人给她送过吃食,请过郎中?”
亲卫沉默下来。
兄长猛地掐住他的脖子。
“说!”
亲卫脸色涨得青紫,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柔儿姑娘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帮她……”
“她说,大小姐从前锦衣玉食,也该尝尝猪狗不如的滋味。”
兄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低吼。
我自幼便身子不好,儿时因为饭菜稍微凉了一点差点没救过来。
兄长因此责罚了整个厨房。
可我死前的那些日子竟然一口热的都没吃到。
兄长逼问亲卫:“宋柔儿还跟你说什么了?”
亲卫哭得涕泪横流。
“柔儿小姐说,您最厌恶宋小姐拿孝道逼迫家人。”
“只要告诉您,她日日在灵堂哭闹,您便不会回来。”
兄长踉跄后退。
他也许是觉得他从来没真正看清过宋柔儿。
他趴在地上哭到干呕。
可能他现在才知道他的偏心。
他只认定,无论自己怎样伤我,我都不会离开。
所以我的每一次痛苦,在他眼里都成了无理取闹。
裴恒低头看着我,又看了一眼亲卫:“昨晚,你跟着她去了灵堂?”
亲卫点头。
裴恒问道:
“你听见了什么?”
亲卫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父亲和兄长一眼。
“大小姐她抱着棺材,让宋老爷别担心,说她靠自己挣了十两,能为你们找一块好墓地。”
“还说……”
亲卫咽了咽唾沫。
“说世子爷已经让给柔儿小姐了。”
“她什么都不要了。”
裴恒闭着眼,声音干涩。
“后来呢?”
亲卫继续说道:
“后来她踩上棺材,说请宋老爷和宋公子再宠她最后一次,托着她去见你们。”
兄长再也站不住,直直跪倒在地。
父亲闭着眼,泪水从苍老的眼角滚落。
裴恒一动不动。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什么都让了。”
“我还以为,她是在以死相逼。”
“我还站在门外,告诉她……”
他的笑声越来越哑。
“告诉她,再不签纳妾文书,就让她永远别进王府。”
裴恒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昭禾,你听见了吗?”
“你赢了。”
“是我不配让你进门。”
他脱下外袍,将我严严实实地裹好,抱着我站起身。
父亲拦在他面前。
“你要带她去哪?”
“回家。”
“这里就是她的家!”
裴恒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宋府,眼神里只剩嘲讽。
“她在这里被饿了三日,被恶奴拖进青楼,最后吊死在你们的棺材后面。”
“你凭什么说,这里是她的家?”
父亲被问得脸色灰败。
裴恒抱着我,一步一步走出灵堂。
兄长忽然追上来。
“去王府。”
“母亲还在等她。”
我轻轻一颤。
一股无形的力量,再次牵引着我跟上他们。
王府里张灯结彩。
正院悬着红绸,桌上摆着一套新制的妾室衣裙。
母亲坐在堂中,正亲自替宋柔儿簪发。
“再添一支金钗。”
“今日虽只是纳妾,也不能委屈了你。”
宋柔儿对镜抿唇,眼里藏着掩不住的得意。
“姑母,表姐还没回来呢。”
“若她临时反悔怎么办?”
母亲拍了拍她的手。
“放心。”
“她今日一见你姑父与表兄死而复生,必然什么都肯答应。”
“昭禾那孩子就是性子硬。”
“心却最软。”
“她若知道我们都平安,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
院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母亲脸上一喜,连忙站起身。
“定是她回来了!”
她整理好衣襟,故意板起脸。
“待会儿你们谁也不许先哄她。”
“这些日子她闹得太过,还是要让她先认错。”
“等她敬完妾室茶,我再把给她做的插花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