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从桌上拿起一朵精巧的绒花。
那是她用红绸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从前每到生辰,她都会亲手为我做一朵。
她常说,我最适合戴红花。
衬得脸色好,人也喜庆。
门开了。
母亲脸上的笑还未收起。
“昭禾,你总算舍得……”
声音停住。
裴恒抱着我站在门外。
白色外袍下,露出一角鲜红的嫁衣。
我的头歪在他臂弯里,脖颈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清晰可见。
母亲手中的绒花掉在地上。
“这是谁?”
她看着我的脸,茫然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母亲又往前走了两步。
“她是谁?”
父亲红着眼睛开口。
“夫人,是昭禾。”
母亲猛地摇头。
“不可能。”
“我的昭禾还在宋府。”
“她只是闹脾气,不肯回来。”
“我今早才给她做好插花。”
母亲弯下腰,捡起那朵绒花,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
“你们看,多好看。”
“她戴上一定喜欢。”
她走到裴恒面前,伸手摸向我的脸。
指尖触到冰冷皮肤的那一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一样,骤然缩回手。
“怎么这么冷?”
“恒儿,你为什么不给她添衣服?”
“她最怕冷了。”
裴恒没有说话。
母亲慌忙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我身上。
盖了一层,又觉得不够。
“来人!”
“烧炭!”
“把府里的炭都烧起来!”
“再去请太医!”
她一边喊,一边将绒花插进我的发间。
那朵鲜红的花,衬着我惨白僵硬的脸,艳丽得刺眼。
母亲的手停在我鬓边。
她看见我的手臂以不自然的姿势垂落,也看见嫁衣下遮不住的伤。
“谁打她了?”
母亲的声音骤然尖锐。
“你们谁打她了!”
“她的手为什么断了?”
“她脖子上是什么?”
“说话啊!”
父亲低声道:“昭禾以为我们都死了,为安葬我们,将自己卖给周员外冲喜。”
“她昨夜……”
他喉头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兄长闭上眼,接过了他的话。
“她昨夜吊死在灵堂里。”
母亲僵了许久。
下一刻,她突然抬手,狠狠给了父亲一巴掌。
“是你!”
“是你说要装死吓她!”
“是你说她不知天高地厚,必须让她吃够苦头!”
父亲没有躲。
母亲又一巴掌扇在兄长脸上。
“还有你!”
“你是她亲哥哥!”
“你怎么能帮着外人逼她做妾?”
她疯了一样撕打他们。
“你们把我的昭禾还给我!”
“还给我!”
兄长任由她打,连手都没有抬。
父亲红着眼睛抓住她的手。
“夫人,不只是我们。”
“当初你也答应了。”
母亲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浑身都僵住了。
是啊。
她也答应了。
是她亲口说,宋柔儿命苦,我福气厚,分她一些又何妨。
也是她留在王府,欢欢喜喜地替宋柔儿布置纳妾的场面。
她甚至没有回宋府看我一眼。
母亲缓缓转过头,看向宋柔儿。
宋柔儿早已面无人色。
她后退半步,眼眶迅速红了。
“姑母,柔儿不知道。”
“柔儿若知道表姐会寻短见,绝不会……”
裴恒将几封书信扔在她脚下。
“继续装。”
宋柔儿低头看见信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母亲弯腰捡起一封。
只看了两行,她的手便剧烈颤抖起来。
每一个字,都是宋柔儿亲手所写。
母亲猛地抬头,眼里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碎了。
“是你?”
宋柔儿慌忙跪下,哭着抱住母亲的腿。
“姑母,不是这样的!”
“柔儿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们,才一时糊涂。柔儿没想让表姐死,真的没有!”
母亲一脚将她踹开。
“一时糊涂?”
“昭禾将最喜欢的衣裳送给你,把我们所有人的疼爱都分给你,你却将她送进青楼!”
“她跪着求一条活路时,你在哪里?”
宋柔儿哭得浑身发抖,转头望向裴恒。
“裴恒哥哥,柔儿都是因为太爱你……”
裴恒看也未看她,只低头替我拢紧披风。
母亲却突然扑过去,揪住宋柔儿的头发,将她狠狠按在地上。
“你不是说昭禾容不下你吗?”
“如今她死了,再也不会同你争了。”
“你满意了吗?”
宋柔儿疼得尖叫,不住求饶。
母亲的动作却忽然停住。
她看见了满堂红绸,也看见了桌上为宋柔儿准备的首饰和喜服。
这些全是她亲手布置的。
母亲踉跄着松开手,一步步退到我面前。
“是我,都是我……”
“是我帮着她,把我的女儿逼死了。”
她颤抖着摘下我发间的绒花,又重新戴好。
仿佛只要再仔细一些,我便会像从前那样睁开眼,对她笑着说喜欢。
可那朵花戴得再好看,也暖不了我的脸。
母亲终于抱住我冰冷的手,跪倒在地。
“昭禾,母亲错了。”
“你睁开眼,再叫我一声母亲,好不好?”